“一个人可能在家里穿着便衣的时候是一名伟大的演员,”一位好心的朋友说,“可能在阳光下显得很了不起,但在脚灯前,在满满一屋子的观众面前却可能一无可取。只有时间能够证明。”
贝儿并没有感到恐惧,他只是渴望这个不平常的夜晚的到来。相反,歌唱教师倒是有些紧张。贝儿的妈妈没有胆量到剧院去,她会因为替她亲爱的儿子担心而昏过去。祖母的身体不舒服,医生说她得待在家里。不过,她们忠诚的朋友霍夫太太答应在当天晚上就把经过情形告诉她们。即使她在呼吸最后一口气,她必须、而且一定要到剧院里去。
这一晚是多么漫长啊!那三四个钟头简直像无穷尽的岁月。祖母唱了一首圣诗,和妈妈一同向善良的上帝祈祷,让小小的贝儿今晚成为一个幸运的贝儿。钟上的指针走得真慢。
“现在贝儿开始了!”她们说,“现在他
演完了一半!现在他快要结束了!”妈妈和祖母彼此呆望着,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
街上是车子的隆隆声,这是看戏的人散场回家。两个女人从窗子里朝下望。许多人走过,并且高声谈话。他们都是从剧院走出来的。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将会带给这两位住在商人的顶楼上的妇人以欢乐或者极大的悲哀。
楼梯上有了脚步声。霍夫太太走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她的丈夫。她抱着妈妈和祖母的脖子,但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在哭,在呜咽。
“上帝啊!”妈妈和祖母齐声说,“贝儿的结果到底怎样呢?”
“让我哭一会儿吧!”霍夫太太说。她非常激动,非常兴奋,“我实在撑不住!啊,你们这些亲爱的人,你们也撑不住!”她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滴下来。
“大家把他嘘下台了吗?”妈妈大声地问。
“不是,不是这样!”霍夫太太说,“大家——我居然亲眼看见了!”
于是,妈妈和祖母一同哭起来了。
“爱米莉,不要太激动呀!”霍夫先生说,“贝儿胜利了!观众的鼓掌是那样热烈,几乎把整个房子都要震倒了。我的双手现在还有这种感觉。从正厅一直到顶楼都是暴风雨般的掌声。皇室都在鼓掌。这的确可以说是戏剧史上一个划时代的日子。这不仅仅是本事,简直可以说是天才!”
“是的,是天才!”霍夫太太说,“这是我的评语!上帝祝福你,霍夫,因为这句话是由你的嘴讲出来的,善良的人啊!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一个人能够把一出戏同时演和唱得这样好!而我是亲身经历过全部舞台历史的人啊!”她又哭了起来。妈妈和祖母大声笑着,眼泪像珠子似的从她们的脸上滚下来。
“好好去睡觉吧!”霍夫先生说,“爱米莉,走吧!再见!再见!”他们告别了这个顶楼和住在这里面的两位幸福的人。这两个人并不孤独。不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贝儿——他原本是答应第二天下午来的。他知道两位老人的心里是多么记挂他,她们是多么不明了他演出的结果。因此当他和歌唱教师乘着马车在门口经过的时候,便在外面停了一下。他看到楼上还有亮光,所以他觉得非进去看一下不可。
“好极了!美极了!一切都好!”他们欢呼着,贝儿吻了一下妈妈和祖母。歌唱教师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和她们握手。
“现在他得回去休息一下!”他说。于是这次深夜的拜访就结束了。
“天上的父,你是多么仁慈、和善啊!”这两个贫穷的女人说。他们谈论着贝儿,一直谈到深夜。在这个大城市的所有地方,人们都在谈论着他,谈着这位年轻英俊的杰出歌唱家。幸运的贝儿达到了这样的成就。
十三
早晨出版的日报把这位不平常的新艺术家大张旗鼓地渲染了一番。批评家则保留他们的权利,等到第二天再发表意见。
商人特地为贝儿和歌唱教师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晚宴,表示一种关切,表示他和他的妻子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注意,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在他们的房子里出生的,而且还是和他们的儿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
商人提议为歌唱教师干杯的时候,发表了一篇精彩的演说,因为这块“宝石”——这是一份有名的日报为贝儿取的名字——就是歌唱教师发现和雕琢出来的。
费利克斯坐在贝儿的旁边,谈吐很幽默,也充满了感情。晚餐之后,他把自己的雪茄烟拿出来敬客——这比商人的要好得多。“他能够敬这样的雪茄,”商人说,“因为他有一个有钱的父亲!”贝儿不抽烟。这是一个很大的缺点,不过是很容易补救的。
“我们必须成为朋友!”费利克斯说,“你现在是首都的名人!所有的年轻姑娘——也包括年老的——都为你倾倒。你在什么事情上都是一个幸运的人。我羡慕你,特别是因为你可以混在年轻的女子中间随便进出剧院的大门!”
在贝儿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他接到加布里尔太太的一封信。报纸上关于他初次演出的赞美以及他作为一名艺术家将会获得的成就,使她欣喜若狂。她曾经和她的女儿们用混合酒为他干杯祝福。加布里尔先生也分享了他的光荣。他相信,贝儿能把外国字的发音念得比大多数人正确。药剂师在城里到处宣传,说人们是在他的小剧场里第一次看到和钦慕贝儿的才能的,而这种才能现在终于在首都得到了大家的公认。
“药剂师的女儿一定会感到烦恼,”加布里尔太太补充着说,“因为他现在有资格向男爵和伯爵的小姐求婚了。”药剂师的女儿太急,答应得也太快——一个月以前,她已经和那位肥胖的市府参议订婚了。他们的结婚预告已经发布,在这个月的二十号就要举行婚礼了。
贝儿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恰巧是这个月的二十号。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刺了一下。他这时才认识到,当他的灵魂还在摇摆不定的时候,她曾经在他的思想中起过稳定的作用。在这个世界上,他爱她胜过爱任何人。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把信在手里捏成一团。自从他在妈妈和祖母那儿听到关于爸爸在战场上牺牲了的消息以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极大的悲哀。他觉得一切幸福都完了,未来是空洞和悲哀的。他年轻的面孔上不再发射出光彩,他心里的阳光也灭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妈妈和祖母说,“他在舞台上工作得太紧张了!”这两个人看得出来,他和过去有些不同。歌唱教师也看得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问,“你的苦恼在什么地方,我可不可以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