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小的房间非常整洁。那只老熊——火炉——和藏着他木马时代的一些秘密宝藏的橱柜仍然在原来的地方;墙上仍然挂着那三张熟识的人像——国王像、上帝像和用一张黑纸剪出的“爸爸”的侧影。妈妈说,这跟爸爸的侧影是一模一样的,如果纸的颜色是白的和红的,就更像他,因为他的面色就是那样的。他是一个可爱的人!而贝儿简直就是他的一个缩影。
他们有许多话要谈,有许多事情要讲。他们要吃碎猪头肉冻,霍夫太太也答应今晚要来看他们。
“不过,这两个老人——霍夫和佛兰生小姐——怎么忽然想起要结婚呢?”贝儿问。
“他们考虑这件事已经好多年了!”妈妈说,“你当然知道,他曾经结过婚。据说他干这件事是为了刺激佛兰生小姐一下,因为她在得意的时候曾经瞧不起他。他的太太很有钱,但是老得够瞧,而且还得拄着一对拐杖走路,虽然她的心情老是那么高兴。她老是死不了,他只好耐心地等待。如果说他是故事中所讲的那个人物,每个礼拜天把这位老太婆放在阳光里坐着,好让我们的上帝看到她而记起把她接走,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
“佛兰生小姐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祖母说,“我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达到目的。不过去年霍夫太太忽然死了,因此她就成了那家的主妇!”
正在这时候,霍夫太太进来了。“我们正谈起您,”祖母说,“我们正在谈论着您的耐心和您所得到的报偿。”
“是的,”霍夫太太说,“这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实现。不过只要一个人的身体好,就永远是年轻的。这是我的霍夫讲的话——他有一种最可爱的想法。他说,我们是一部好的旧作品,装订成一册书,而且背面还烫金呢。有了我的霍夫和我那个炉边的角落,我感到真幸福。那个火炉是瓷砖砌的,晚间生起火来,第二天整天还是温暖的。这真是舒服极了!这简直像是在芭蕾舞《细尔茜之岛》的场景里一样。你们还记得我演细尔茜吗?”
“记得,那时你非常可爱!”祖母说,“一个人的变化是多么大啊!”她说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恶意,对方也没什么想法。接着,大家就一同吃茶和碎猪头肉冻。
第二天上午,贝儿到商人家里去拜访。太太接待了他,握了他的手,同时叫他在她身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在和她谈话的时候,他对她表示衷心的感谢,因为他知道,商人就是那位匿名的供给他学费的人。不过这个秘密太太还不知道。“那正是他的本色!”她说,“这不值得一谈!”
当贝儿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商人很生气。“你完全弄错了!”他说。他打断了话题,接着就走开了。
费利克斯现在是一个大学生了,打算进外交界工作。
“我的丈夫认为这是发疯,”太太说,“我没有什么意见。上帝自然会有安排!”
费利克斯不在家,因为他正在剑术教师那里学习击剑。
回到家来,贝儿说他是多么感谢这位商人,但是他却不接受他的感谢。
“谁告诉你,他就是资助你的人呢?”歌唱家问。
“我的妈妈和祖母讲的!”贝儿回答说。
“这样说来,那一定就是他了!”
“您也知道吧?”贝儿说。
“我知道。但是我不会让你从我这里得知这件事的真相的。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天早晨在家中练习歌唱一个小时。”
十一
每星期有一个四重奏。耳朵、灵魂和思想都充满了贝多芬和莫扎特的音乐。贝儿的确有好久不曾听到过优美的音乐了,他觉得好像有烈火一般的吻透过他的脊椎骨,一直渗进所有的神经里去。他的眼睛湿润了。在这里的每一次音乐会,对于他说来,简直就是一个欢乐的晚会,给他印象之深胜过剧院所演的任何歌剧,因为剧院里老是有些东西在搅乱人的注意力或者显示出缺点。有时个别的词句听起来不太对头,但是在唱法上被掩饰过去了,连一个中国人甚至格陵兰人都听得出来。有时音乐的效果被戏剧性的动作降低了,有时丰满的声音被八音盒的响声削弱了,或者拖出一条假声的尾巴来。舞台布景和服饰也使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在四重奏中,这一切缺点都没有了。音乐开出灿烂的花朵,音乐厅四周的墙上悬挂着华贵的织锦。他是在大师们创造出来的音乐世界里。
有一天晚上,一个有名的交响乐团在一个公共大厅里演奏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那部乐曲以徐缓的调子奏出的“小溪景色”,通过一种奇异的力量,使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特别感动和兴奋。音乐把他带到一片充满了生命的、清新的森林里去。那里面有云雀和夜莺在欢唱,有杜鹃在唱歌。多么美丽的大自然,多么新鲜的泉水啊!从这一刻起,他认识到这是一种生动如画的音乐——里面表现出自然的外貌,反映出人心的搏动。这在他灵魂中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贝多芬和海顿成了他最喜爱的作曲家。
贝儿经常和歌唱教师谈到这件事情。每次谈完以后,两人就成为更亲密的朋友。老师的知识多丰富啊,简直像米麦尔的泉水一样取之不尽。贝儿静静地听他讲,就像小时候听祖母讲童话和故事那样,聚精会神地听关于音乐的事情。他了解到森林和大海在讲什么,古冢在发出什么声音,小鸟用它的尖嘴唱出什么歌,花儿不声不响地散发着香气。
每天上午的音乐课,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都是一桩极大的乐事。每一支曲子都是用不同的表情和新鲜、天真的心情唱出来的,舒伯特的《流浪者》贝儿唱得特别动听。调子唱得对,词句也唱得对,它们恰如其分地互相辉映。不可否认,贝儿是一名戏剧性的歌唱家。他的技巧在进步——每一个月、每一个星期、每一天都在进步。
我们的年轻朋友在健康和愉快中成长,没有困苦,也没有忧愁。生活是丰富的,美好的;前途充满了幸福。他对人类的信心从来没有受到过挫折。他有孩子的灵魂和成人的毅力,大家都用温柔的眼光和友善的态度来对待他。日子一久,他和歌唱教师之间的关系变得更诚恳,更忠心。两人就像是哥哥和弟弟一样。弟弟拥有一颗年轻的心所具备的热忱和温暖,这一点哥哥很了解,而且也用同样的感情来回报他。
歌唱教师的性格中充满了那种南方的热情。人们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能够强烈地恨,也能够强烈地爱——很幸运的是,后一种特点掌握了他。除此以外,他死去的父亲还留给他一笔遗产;因此他的处境可以使他无须去找工作,除非那是他喜欢做、而且愿意做的工作。事实上,他暗地里做了许多值得称道的好事,但是他却不愿意人家感谢他,或谈论他所做的这些好事情。
“如果说我做了一点事情,”他说,“那是因为我能够做而且也做得到的缘故。这是我的义务!”他的老用人——也就是他开玩笑时所谓的“我们的宫殿看守人”——在发表他关于这家的主人的意见时,总是降低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他某年某日送些什么东西给别人,替别人做些什么事情。同时我又半点儿也不知道。国王应该颁发一枚勋章挂在他胸前才对!但是他不愿意佩戴这类东西。据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有人因为他做了些好事而表扬他,他一定会气得不行!不管这是一种什么信仰,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快乐得多。他简直就像是《圣经》上写的快乐的人!”说到这里,这个老头儿还特别加重语气,好像贝儿还有什么怀疑似的。
贝儿感觉到,同时也充分认识到,歌唱教师是一个喜欢做好事的真正基督徒——一个可以作为模范的人。但是这个人从来不到教堂去。有一次,贝儿谈到他下一个礼拜天要同妈妈和祖母去领“上帝的圣餐”,同时问起歌唱教师是否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他似乎觉得,这个人还有别的话要说。事实上,他的确有一件事情想告诉贝儿,却一句话也没有讲。
有一天晚上,他高声地念着报上的一段消息,关于两个有名有姓的真人的善行。他谈起做好事所能获得的报偿。
“只要不盼望得到它,它自然会到来!善行所得到的报酬就像《犹太教法典》里讲到的枣子一样,成熟得越迟,味就越甜。”
“《犹太教法典》,”贝儿问,“这是一本什么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