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加布里尔先生的看法,他在小学里当一名教员是不成问题的。这总算是一种谋生之道,但是想要靠这个成家立业是不行的。不过贝儿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虽然药剂师的女儿在他心里已经占据了一个不小的位置。
“当小学教员!”加布里尔太太说,“当一个老师!你将会成为世界上最枯燥乏味的一个人,像我的加布里尔一样。你是一名天生的舞台艺术家!争取做一名世界知名的演员吧!那跟当一个教员有天渊之别!”
当一名演员!是的,这是他的志向。
他在写给那位歌唱教师的信里提到这件事,他把他的志向和希望都讲出来了。他焦急地希望回到他的故乡——首都去。妈妈和祖母都住在那里,他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见到她们了。路程一共只不过三百六十多丹麦里,坐快车有六个钟头就可以到了。为什么他们不能见见面呢?
离开家乡的时候,贝儿答应到了新地方不请假,也不打算中途回家探望亲友。妈妈忙于替人洗衣服和熨衣服。虽然如此,她还是一直在计划一次了不起的旅行——来看他,哪怕要花一大笔旅费。但是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实现。至于祖母,她一提起火车就胆战心惊;这简直等于去诱惑上帝。她也不愿意坐轮船。的确,她是一个老太婆,不愿意旅行,除非是旅行到上帝那儿去。
这句话是在五月间说的,但是六月间这位老太婆却开始旅行了,而且是单独一个人。她旅行了三百六十多里路,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到许多陌生人中间去,为的是要见见贝儿。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也是妈妈和祖母一生中所遇到的最不幸的事情。
贝儿第二次问杜鹃:“我还能活多少年呢?”
杜鹃说:“咕!咕!”他的健康和心情都很好!他的未来充满了明朗的阳光。他接到那位慈父般的朋友——歌唱教师的一封令人高兴的信。信上说,贝儿可以回去,大家可以研究一下他的问题,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因为他再也不能歌唱了。
“去演罗密欧吧!”加布里尔太太说,“你的年龄已经足够使你演一个恋人的角色,你的身上也长了一点肉,再也不需要化装了。”
“演罗密欧吧!”药剂师和药剂师的女儿说。各种不同的思想在贝儿的头脑和心胸里震荡着。但是,谁又能知道明天的事情?
贝儿坐在一个伸向草原的花园里。这是晚上,月亮映照着。他的脸在发热,血在奔流,凉爽的空气使他有一种愉快之感。沼泽地上浮着一层雾气。这雾气一起一伏地飘动着,使他想起了女妖的舞蹈,使他想起了那支关于骑士奥洛夫的古老的歌。这位骑士骑着马出去请客人来参加他的婚礼,中途却被许多女妖拦住了。她们拉他去参加她们的歌舞和游乐,结果使他丧失了生命。这是一支民歌,一首古诗。这天晚上,它所描述的故事在月光和雾气中再现出来。
贝儿是在一种半睡状态中朝这些东西凝望的。灌木林似乎都具有人和兽的形体。它们静静地立着,雾气在上升,像飘动着的面罩。贝儿在剧院的芭蕾舞演出里曾经看到过类似的情景——那里面女妖都戴着薄纱似的面罩,一会儿旋转,一会儿飞翔。不过在这里显现出来的女妖更是美丽,更是惊人!像这样大的舞台,任何剧院都不可能有的。什么舞台也不能够有这样晴朗的高空,这样明亮的月光。
雾气中,一个女子的形象清楚地显现出来。她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又一下子变成了许多人。她们就像一群浮动着的女子,手挽着手在跳舞。空气托着她们向贝儿所在的篱笆附近飘来。她们向他点头示意,向他讲话,声音像银铃一样好听。她们走进花园里来,在他的身边起舞,把他围在中间。他什么也没有想,就和她们一道跳起舞来。他旋转着,好像是在那永远无法忘却的《吸血鬼》里一样——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事实上,他心里什么事情也没有想,他被他所看到的周围的美迷住了。
沼泽地是一个又深又蓝的大海,里面长满了五光十色的睡莲。她们用薄纱托着他,从水上一直跳到对岸。岸上的那些古冢,推开了长在它们上面的荒草,变成了烟雾的宫殿,向空中升去,烟雾又变成了大理石。庄严的大理石块上盘着许多开满了花的金树和贵重的宝石。每一朵花是一只光彩夺目的鸟儿——它在用人的声音唱着歌,好像是成千上万的快乐孩子在一起合唱。这是天堂呢,还是魔山?
宫殿的墙在移动,彼此滑过,向他合拢来。他被围在里面,人间的世界成了外界。他感到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焦急和恐怖。找不到出口;但是从地上一直到天花板,所有的墙上,有许多美丽的年轻女子向他微笑。她们看起来栩栩如生,但他禁不住想——她们是不是画出来的?他很想和她们谈话,却讲不出一个字来。他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发不出任何音响。于是他倒在地上,比什么时候都感到不幸。
一个女妖朝他走过来。无疑地,她对他的用意是非常好的,因为她是以他最喜爱的形象出现的。她的样子很像药剂师的女儿,他几乎以为就是她了。不过他立刻发现她的背后是空的;她像纸片一样薄,后面却是空洞的,毫无一物。
“这里的一小时,就是外界的一百年,”她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小时了。那些住在墙外的、你所认识和爱的人都已经死了!和我们一道住在这儿吧!是的,你得住在这儿,否则这些墙就要向你挤过来,挤得你全身的血从额头上直向外冒!”
墙动起来,周围热得像旁边就是火红的烤炉。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你遗弃我了吗?”他从痛苦的灵魂深处呼喊了一声。
这时,祖母就站在他的身边。她把他抱在怀里,吻他的前额,吻他的嘴。“我亲爱的、甜蜜的小伙子!”她说,“我们的上帝不会离开你,他不会离开任何人,甚至罪大恶极的人。上帝是永远值得赞美和尊崇的!”
她把她的《圣经》拿出来——就是那本在许多礼拜日她和贝儿一同念过的《圣经》。她的声音是多么响亮啊!所有的女妖都低下了头——的确,她们也需要休息一下了!
贝儿和祖母一道唱,像从前每个礼拜日一样。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有力,又是多么柔和!宫殿的墙开始移动,化成了云朵和烟雾。祖母和他一起从高地上走出来,走到草丛中去。萤火虫闪亮着,月亮静静地照着。不过他的脚很疲乏,不能再移动了,他在草地上倒下来。这是一张最柔软的床。他好好地休息了一阵子,然后在圣诗歌中醒了过来。
祖母坐在他身旁,在加布里尔先生的一间小房子里。他的高烧已经退了,他又恢复了健康和生命。
他害了一场严重的病。那天晚上,人们发现他在花园里昏倒了,接着就发起高烧来。医生认为他再也好不了了,会死去。因此人们才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妈妈。她和祖母都急于想来看他,但是两个人都分不开身,最后祖母就单独乘火车来了。
“我只有为贝儿才做这件事情!”她说,“我凭上帝的名义做这件事情;不然的话,我就要认为我和那些巫婆一样,是骑着扫帚在仲夏夜里飞走的!”
十
回家的旅程是愉快的。祖母衷心地感谢上帝——贝儿没有先于她死去!车厢里有两个可爱的旅伴——药剂师和他的女儿。他们谈论着贝儿,可爱的贝儿,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似的。药剂师说,他将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他的声音现在也恢复了,这样的歌喉是无价之宝。
祖母听到这样的话,感到多么快乐啊!这些话是她的生命,她绝对相信。不知不觉中,他们到了首都的车站。妈妈在那里迎接她。
“为了这火车,我们要赞美上帝!”祖母说,“为了我能够安安稳稳地坐上它,我们也要赞美上帝!也要感谢这两位可爱的人!”于是,她就握了药剂师和他的女儿的手,“铁路真是一件美好的发明——当然是在你坐到站以后。这时你算是在上帝的手里了!”
她谈着她的甜蜜的孩子。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他是和一个富裕的家庭住在一起。这家雇有两个女用人和一个男用人。贝儿像这家的一个儿子,并且和望族的其他两个孩子受到同等的待遇——其中一位是教长的少爷。
祖母原先住在旅馆里,那里的费用真是贵得可怕。后来,加布里尔太太请她到她家里去住。她去住了五天,这一家人真是安琪儿——太太尤其如此。她请她喝混合酒,酒的味道非常好,但是酒很烈。
托上帝的福,一个月以后,贝儿就可以完全恢复健康,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