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看门人的儿子;莎士比亚是一个穷苦的织工的孩子——他年轻的时候,在剧院门口为人牵马,后来成了剧院里最有威望的人,在诗的艺术上超越了一切国家和时代。贝儿还读到关于瓦尔堡的诗歌大赛。在那里,诗人们要比一比,看谁能写出最好的诗——这就像古希腊在公共节日考验诗人们一样。加布里尔先生谈到这些人的时候兴致勃勃。索福克勒斯在他老年的时候写出最好的悲剧,因此赢得了超过一切人的奖赏,在光荣和幸福中,他的心高兴得爆炸了。
啊,在胜利和快乐中死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这更幸运呢?我们这位小朋友的心里充满了感慨和梦想,但是没有人可以把他的心事讲出来。小马德生和普里木斯是不会懂得他的,加布里尔太太也不会懂得他的。她一会儿表现得心情非常愉快,一会儿又变成一个眼泪汪汪的、多愁善感的女人。她的两个小女儿惊奇地望着她:她们和贝儿都不了解为什么她会变得这样悲哀。
“可怜的孩子们!”她说,“一个妈妈永远想着孩子们的前途。男孩子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凯撒栽了跟头,但是他仍然可以爬起来!那些年纪大点的孩子喜欢在水桶里玩水,他们将来可以去参加海军,而且一定会娶到满意的太太。但是我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呢?当她们长大了、心里有了感情的时候,我相信她们所爱的人一定不会中加布里尔的意。他一定会为她们挑选她们所不喜欢的人,挑选她们所不能忍受的人。这样,她们就会非常不幸!作为一个妈妈,我不得不想这些事情,而这也就是我的悲哀和痛苦!你们这些可怜的孩子啊,你们将会非常不幸!”她哭起来。
两个小女孩望着她,贝儿也望着她,感到悲哀。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她才好,因此他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坐在旧钢琴前,弹出一些调子和幻想曲——这好像都是从他的心里发出来的。
早晨,他用比较清醒的头脑去学习和做功课,因为他是受别人供养来读书的。他是一个有责任感、有正确思想的孩子。他的日记里记得很清楚,他每天读了些什么和学习了些什么,夜里在钢琴面前坐到多么晚,弹了些什么东西——他弹钢琴总是不发出声音来,为的是怕吵醒了加布里尔太太。除了星期天这个休息日以外,他的日记里从来不写“想念朱丽叶”“拜访药剂师”“写信给妈妈和祖母”。贝儿仍然是罗密欧,也是一个好儿子。
“贝儿特别用功!”加布里尔先生说,“小马德生,你应该向他学习!否则你就会不及格了。”
“老滑头!”马德生在心里对自己说。
教长的儿子普里木斯害了“嗜睡症”。“这是一种疾病。”教长太太说,因此人们不应该对他太严厉了。教长的住宅离这里不过二十四五丹麦里,住宅很豪华。
“那位先生将会当上主教!”加布里尔太太说,“他和政府有些关系,教长太太是个贵族妇人,她认识一切纹章——也就是说——族徽。”
这时正是圣灵降临节。贝儿到加布里尔先生家来已经有一年了。他学习了许多东西,但是他的声音还没有恢复过来。究竟能不能恢复呢?
一天晚上,加布里尔全家被邀请到教长家里去参加一个盛大的晚宴和舞会。有许多客人从城里和近郊的宅邸到来,药剂师的一家人也受到邀请。罗密欧将要看到朱丽叶,也许还能和她跳第一场舞呢。
教长的住宅很整齐,墙上都刷了一层白灰,院子里也没有粪堆。教长太太是一个高大而丰满的女人,加布里尔先生叫她“格洛柯比斯雅典娜”。贝儿想,这大概就是“蓝眼睛”的意思,而并非像朱诺一样,是“大眼睛”的意思。她有某种明显的温柔表情和一种病态的特征。大概像普里木斯一样,也有“嗜睡症”。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绸衣服,戴着一大堆卷曲的假发。假发的右边插着一枚刻着她祖母的肖像的小徽章——她的祖母是一位将军的夫人,左边插着一大串白瓷葡萄。
教长面孔红润,还有一口适宜啃烤牛肉的白得发亮的牙齿。他的谈话中充满了典故。他能和任何人谈话,但是谁也没有办法和他谈下去。
市府参议也在场。在那些从许多公馆来的客人中,竟然有商人的儿子费利克斯,他已经受过坚信礼,而且在装束和举止上要算是一位最英俊得体的年轻绅士。大家说他是一个百万富翁,加布里尔太太简直没有勇气和他谈话。贝儿看见费利克斯,感到非常快乐。后者以非常友好的态度走过来和他谈天,并且代父母向他致意。费利克斯的父母读了贝儿写给妈妈和祖母的一切信件。
舞会开始了。药剂师的女儿得和市府参议跳第一场舞——她在家里对妈妈和市府参议作过这样的许诺。第二场舞她本来答应要和贝儿跳的,但是费利克斯走过来,和善地点了一下头,就把她拉走了。
“请让我跳这一场舞吧。只要你同意,小姐是会答应的。”他对贝儿说。
贝儿的表情很客气,也没有讲什么话,所以费利克斯就和药剂师的女儿——这次舞会中最漂亮的姑娘——跳起舞来。
第三场舞的时候,他又和她跳了一次。
“请准许我和你跳晚餐舞,行吗?”贝儿问,他的脸色发白。
“行,可以和你跳晚餐舞!”她带着妩媚的微笑说。
“你一定不会把我的舞伴抢走吧?”站在他身边的费利克斯说,“这不是一种友善的行为。我们是老朋友呀!你说你看到我非常高兴,我想你一定也会准许我扶着小姐去餐桌吧!”于是他把手搭在贝儿的腰上,开玩笑地把自己的前额抵着他的前额,“准许吧!对不对?准许吧!”
“不成!”贝儿说。他的眼里已经射出了愤怒之光。
费利克斯松开了他,双手叉在腰间,好像是一只准备跳跃的青蛙:“年轻的绅士,你绝对正确!年轻的先生,假如我得到了和她跳晚餐舞的诺言,我也要说同样的话!”他豪爽地向小姐鞠了一躬就退下了。不过没有多久,当贝儿站在一个角落里整理领带的时候,费利克斯又走过来,搂着他的脖子,殷勤地说:“慷慨些吧!我的妈妈、你的妈妈和老祖母都会说,这才像你呢!我明天就要离开,假如我不能陪小姐去吃饭,我将会感到非常难过。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作为他唯一的朋友,贝儿就不好再拒绝他了。他亲自把费利克斯领到那个美人儿身边去。
客人们乘着车子离开教长住宅的时候,已经是明朗的早晨了。加布里尔全家坐着一辆车子,他们立刻就睡着了,只有贝儿和太太还是清醒的。她谈论着那位年轻的商人——富翁的儿子。他真够得上称为贝儿的朋友;她听到他说:“亲爱的朋友,干杯吧,为妈妈和祖母干杯吧!”
“他这个人有某种落落大方和豪爽的气概,”她说,“人们一看就知道他是富人家的孩子,或者是伯爵的公子。这是我们这些人做不到的!我们必须低头!”
贝儿一句话也没有讲。他整天都感到不愉快。夜里,当他睡觉的时候,他怎么也睡不着。他对自己说:“我们得低头!我们得讨好!”他曾经干过这样的事情,服从过一个有钱的少爷的意旨,“因为一个人生下来就很穷,所以他就不得不听从这些有钱人的摆布。难道他们真的比我们好吗?为什么上帝创造人要让他们比我们好呢?”
他心中起了某种恶感。祖母可能会对这种恶感感到难过的。他想念着她。“可怜的祖母!你知道贫穷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上帝要容许这样的事情呢?”他心里很气愤,同时又体会到他的这种思想和语言对于好上帝是有罪的。他惋惜自己已经失去了孩子的心情。他对上帝的信心又恢复了,他仍然像从前那样完整和丰富。幸运的贝儿!
一个星期以后,祖母寄来一封信。她有她写信的方式:大字母和小字母混杂在一起;但是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与贝儿有关,她总是把心中所有的爱都放进去:
我亲爱的、甜蜜的、快乐的孩子!
我在想你,我在怀念你,你的妈妈也是这样。她一切都好;靠洗衣服过日子!商人家里的费利克斯昨天来看过我们,同时带来了你的问候。听说你曾经去参加过教长的舞会,而且你非常有礼貌!不过,你永远是那个样子——这使得你的老祖母和你的辛苦的妈妈感到非常快乐。她有一件关于佛兰生小姐的事情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