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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一部(第29页)

  但是公爵小姐不听他说话。

  “是的,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可是我已经置之脑后了。除了卑鄙、骗局、嫉妒、阴谋诡计,除了忘恩负义,黑心眼的忘恩负义,我在这栋住宅里什么也不能期待……”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份遗嘱搁在什么地方?”瓦西里公爵问道,他的两颊**得比先前更加厉害了。

  “是的,我十分愚蠢,还轻信人们,喜爱他们,并且牺牲我自己。可是只有那些卑鄙恶劣的坏人才会得心应手。我晓得这是谁搞的阴谋诡计。”

  公爵小姐想站立起来,可是公爵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公爵小姐露出那副样子,就像一个人突然对全人类感到悲观失望似的;她愤恨地望着对方。

  “我的朋友,时间还是有的。卡季什,你要记住,这种种事情都是无意中发生的,是在气忿和患病之际发生的,之后就遗忘了。我亲爱的,我们的义务就是要纠正他的错误,不让他做出这等不公平的事来,减轻他临终之时的疾苦,不让他在心里想到使那些人不幸时死去……”

  “那些为他而牺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应声说道,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公爵不放她走,“他从来不会器重他们。不,我的表兄,”她叹息地补充说,“我要铭记,在这尘世上不能期待奖励,在这尘世上既无荣誉,亦无公理。在这尘世上就要狡猾,凶恶。”

  “行了,行了,安静下来吧,你的好心肠我是知道的。”

  “不,我的心肠恶毒。”

  “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公爵重复地说道,“我珍惜你的友谊,希望你对我抱有同样的观点。安静下来吧,让我们来仔细谈谈,时间还是有的,也许会有一昼夜,也许只有一个钟头,你把你所知道的有关遗嘱的情况全部说给我听吧,主要的是,遗嘱搁在哪儿,你应当知道。我们立刻把它拿给伯爵过目,他大概把它遗忘了,他想把它毁掉。你心里明白,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神圣地履行他的意愿,正是为了这一层,我才走到这里来。我呆在这儿只是为着帮助他,也帮助你们。”

  “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晓得这是谁搞的阴谋诡计。我晓得。”公爵小姐说道。

  “我的心肝,不是那么回事。”

  “她就是您的被保护人,您的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这个卑劣、可恶的女人,给我做女仆我都不愿意接受。”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唉,您甭说了吧!她去年冬天悄悄窜到这里来,向伯爵说了许多骂我们大家,特别是骂索菲的卑鄙龌龊的话,真叫我没法再说一遍,伯爵给弄得害病了,一连两个礼拜不愿意和我们见面。我知道就在这时候他写了这份令人厌恶的文件,不过我以为这份文件是毫无意义的。”

  “问题也就在这里。你干嘛不早点说给我听呢?”

  “在他枕头底下的嵌花皮包里。我现在知道了,”公爵小姐不回答他的话,说道,“是的,假如我有罪过,弥天的罪过,这就是我对这个可恶女人的痛恨,”公爵小姐几乎要叫喊起来,脸色全变了,“她干嘛悄悄窜到这里来?我把要说的话向她一股脑儿说出来,到时候一股脑儿说出来!”

  十九

  当客厅及公爵小姐卧室中交谈正酣的时候,皮埃尔(他是被人叫回来的)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认为应当陪他一起来)乘坐的四轮轿式马车驶进了别祖霍夫伯爵的庭院。当马车车轮软绵绵地经过铺在窗下的麦秆上发出嘎嘎的响声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把脸转向皮埃尔,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当她弄清皮埃尔正在车厢的一角熟睡时,她便把他喊醒。皮埃尔睡醒了,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后从车厢里走出来,这时他才想到他要和病危的父亲见面的事情。他发现他们没有朝前门门口走去,而是朝后门门口走去。他从马车踏板走下来时,有两个穿着市侩服装的人急匆匆地从后门门口跑到墙边的暗影里。皮埃尔停了一会儿,发现住房两边的暗影里还有几个类似商人模样的人。无论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仆人,还是马车夫,都不会看不见这几个人,但却不去理睬他们。由此看来,非这样不可,皮埃尔拿定了主意,便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后面走去。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迈着急促的脚步沿着灯光暗淡的狭窄的石梯上楼,一面招呼落在她身后的皮埃尔跟上来。虽说皮埃尔心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要见伯爵,他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必须沿着后门的石梯上楼,但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自信和匆忙的样子来推断,他暗自断定,非这样不可,别无他途。当上到石梯的一半时,有几个拿着水桶的人,穿着皮靴,踏得咯咯作响,朝着他们迎面跑下楼来,险些儿把他们撞倒。这几个人挨在墙上,让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走过去,当他们看见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时,丝毫没有现出诧异的样子。

  “这里通往公爵小姐的住处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问其中的一个人。

  “在这里。”有个仆人大胆地、响亮地答道。仿佛现在什么事都是可行的,“大娘,门在左边。”

  “伯爵也许没有喊我,”皮埃尔走到楼梯的平台时,说道,“我回到自己的住房去好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停步了,想和皮埃尔一同并肩走。

  “啊,我的朋友,”她说道,那姿态就像早晨和儿子在一起时碰碰他的手那样,“请您相信,我比您更加难受,但是,您要做个男子汉。”

  “说实话,我去好吗?”皮埃尔问道,透过眼镜温和地看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啊,我的朋友,请您忘记人家对您不公道的态度吧。请您想想,他是您父亲……也许他的生命随时都会终结。”她叹了口气,“就像爱儿子那样,我一下子爱上您了。皮埃尔,信赖我吧,我决不会忘记您的切身利益。”

  皮埃尔什么也不明白,只是愈益感觉得到,一切都非此不可,他于是温顺地跟随在那个打开房门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后。

  这道门朝向后门的外间。公爵小姐们的一个年老的仆人坐在屋角里织长统袜子。皮埃尔从来没有到过这半边住宅,连想也没有想过这种内室的生活。一个婢女手捧托盘,托着一只长颈水瓶,从后头赶上他们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称呼她小妹子、亲爱的,向她探问公爵小姐们的健康状况。她带领皮埃尔沿着砖石结构的走廊向前走去。走廊左边的第一扇门通向公爵小姐们的住房。手捧长颈水瓶的女仆在仓促中没有关上房门(这时整座住宅显得手忙脚乱),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从旁边走过时,情不自禁地朝房里瞥了一眼,瓦西里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正坐在这间屋里,彼此隔得很近,正在谈话。瓦西里公爵看见有人从旁边过去,做了个烦躁的动作,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公爵的大小姐霍地跳起来,无所顾忌地、使尽气力地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个动作和公爵的大小姐平素的文静截然不同,瓦西里公爵脸上露出的恐怖和他固有的傲气也不相称,因此皮埃尔止了步,他以疑问的目光透过眼镜望了望他的带路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没有显示出诧异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喘了喘气,好像在表示,这一切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我的朋友,要做个大丈夫,我会维护您的利益。”她在应对他的眼神时说道,而且更快地沿着走廊走去了。

  皮埃尔心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更不明白维护他的利益有何涵义,但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理当如此。他们经过走廊走到和伯爵的接待室毗邻的半明半暗的大厅。这是皮埃尔从正门的台阶一看就知晓的冰凉的豪华卧室之一。但是,就在这卧室的中央,摆着一只空浴盆,地毯上洒满了水。一名仆人和一名手捧香炉的教堂下级职员踮着脚尖向他们迎面走来,并没有注意他们。他们走进了皮埃尔熟悉的接待室,室内安装有两扇朝着冬季花园的意大利式窗户,陈列着一座叶卡捷琳娜的半身大雕像和一幅她的全身画像。接待室里还是原来那些人,差不多还是坐在原来那些位子上窃窃私语。大家都静默起来了,回头看看走进门来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泪痕斑斑,脸色苍白;又回头看看个子高大、长得肥胖的皮埃尔,他低垂着头,顺从地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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