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信擦掉脖子上的血迹,道,走罢。他想了想,又道,其实我之前接到过丞相府移书,不能让你夫君沈京兆接受任何外来物件,就算带你去见一见,也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令君放心,刘丽都道,妾身会给君十金以为报偿。君说丞相府移书是怎么回事?难道丞相一手遮天,想隔绝妾身夫君,意欲专杀中二千石大吏?
钱就算了,王信道,这次帮你,就算是谢不杀之恩罢。王信这么说,心里也觉得奇怪,不知为什么,刚刚看见刘丽都哭泣的样子,竟然不能自已,也觉得心中悲苦。按理说自己主管若卢狱多年,类似的场景见过不知多少,早就看得波澜不惊了。那么这次是这么回事,他委实想不明白。他又补充道,至于丞相为什么移书,我自然也不敢问。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若卢狱,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戴黑纱冠的使者飞驰而来,后面跟着几十个骑士,大喊道,请若卢令王君说话。
王信脸色一惊,对刘丽都道,只怕今天不行了,那位是水衡狱的使者,这么匆忙赶来,定有要事。你回去罢,沈府君的事如果想解脱,只有求皇帝陛下赦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篡狱是绝对不可行的。他说完匆匆对那官吏应道,在下便是王信。
那使者道,水衡都尉江君麾下的望气者发现若卢狱有巫蛊气,特遣臣带骑士来搜索防护,今后不管什么人,都不能随便出入,饭食之类,也由我等负责输送。
王信赶忙道,谨遵水衡都尉君的命令。又折回来,低声对刘丽都道,下吏听说三天之后将有使者从云阳甘泉宫来,君可以想办法去面见使者辨冤,现在还是赶快出宫,万勿让人抓住把柄。下吏听说沈府君的妻子乃是广陵国翁主,容貌美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刚才惭愧,得罪了。
刘丽都又拭了拭眼泪,道,好,多谢王君了。
经过一番波折,刘丽都顺利混出了未央宫,回到京兆尹府,如侯、管材智、婴齐等人都忧急地在屋里等候,看见刘丽都,都惊喜地问,怎么样?
刘丽都把情况一说,个个都很沮丧,但又对她的安全回来松了口气,虽然知道江充派骑士特意看管若卢狱的意图,但嘴上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劝她暂时歇息,好好睡一觉再思量长策,然后相继告辞了。
婴齐走在最后,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又突然折了回来,伏席对刘丽都道,翁主,请且放宽心,强进饮食。听刚才翁主说起王信的话,甘泉宫使者三天后将到长安,据下吏推测皇帝的一惯行事,未必会制可刘屈氂的劾奏,说不定使者一到,就宣布赦令呢!皇帝一向英明果断,江充他们哪里便这么容易称心如意?翁主还是保重玉体,善自珍爱要紧。倘若翁主一意不进食,亏损玉颜,府君回来见到,岂不怜惜?
刘丽都脸上一红,这个小吏,说得什么话。我亏损容貌,岂是你应该管的。心里颇有些不悦,但瞥了一眼婴齐,看他脸上诚恳,并无亵辱之色,也就释然了。她深知自己容貌美艳,寻常男子见了经常大失体统,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婴齐既是个男子,自然也不会例外。
不过婴齐的这个推测到底宽了自己的心,小武常称婴齐律令精熟,比起自己已经不遑多让了,他的推测应该不是妄言的罢。她心里一宽,陡然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支撑不住。正在这时,檀充国匆匆进来,神色张皇地说,甘泉天子使者到了长安,现正在未央宫北街丞相府,招集三公九卿、中二千石,据说要宣读制诏。
刘丽都又惊又喜,只觉得胸中狂跳,道,这么快,看来是提前到了。充国君,可知道制诏上说什么?
檀充国奇怪道,翁主,下吏自然不知。使者要等到诸吏聚集,才宣读制诏。这还是下吏刚刚路过直城门,向未央宫北阙司马门卫卒打听到的。
刘丽都两手据地,长跪道,请檀君速速去丞相府等候,一有消息就回来报告。她说完这句话,气简直有点儿喘不上来,悲哀地想,倘若消息不祥,我也伏剑自杀罢。沈郎如果有故,我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长安的公卿一旦有罪自杀,妻子也多半追随的。
檀充国赶忙跪下还礼道,这是下吏份内之事,翁主切不可多礼。下吏这就去丞相府打探消息,翁主且放心,主君一定会没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砰砰直跳,毕竟如果小武真的处死,他又要重新流离失所。小武对他一向非常关照,现在去找这样谦恭待下的主子可真的不容易。
此刻丞相府东阁,甘泉宫使者、诸吏掖庭令赵何齐满脸深沉地坐在东面,等候群臣到达。他心里也颇矛盾,这个沈武害得自己丢了**的器具,本来自己对他也是恨之入骨。但是他当时劝告自己的话也颇有道理,如果能齐心协力,辅助广陵王立为太子,自己就可以封侯。宦者封侯,这可是第一次,一定会在史书中写上一笔的。青简留名,谁人不想?所以见沈武得罪,又觉得不妥。他知道刘屈氂、江充都是拥护昌邑王的,如果沈武真的被他们弄死,单凭自己的力量,想扶立广陵王是完全没可能了。平心说,沈武那竖子虽然狡猾不道,但确实很有才干,在自己目的达到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死掉。这次皇帝派他为使者,他好生欣喜。毕竟经常亲近皇帝,已揣测到皇帝的意图并不想处死沈武,不过皇帝显然也不愿意直接下旨赦免他,以免显得自己公然废弃律令,之所以重派使者,不过是想给众臣一个暗示。赵何齐看了看在场的公卿,摊开竹简,念道:
皇帝使诸吏掖庭令告丞相、御史:所上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门劾奏,朕毕览焉。议咸契于法,朕甚嘉之。然朕少受《论语》,其中有云:君子之过也。其复与九卿、列侯、中二千石、博士、诸吏议。
刘屈氂听完,脸色大变,这么简短的诏书,是何用意。他悄悄问身边的丞相长史章赣,章赣一脸苦瓜色,说,皇帝大概有意赦免沈武罢。
刘屈氂道,具体怎么说?
章赣道,明侯难道忘了“君子之过也”后面一句是什么?
刘屈氂脱口而出,当然是“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章赣道,是啊,臣以为,这就是暗示沈武的过错可以赦免,只不过皇帝不好意思亲口说出来罢了。所谓重新招集群臣杂议此案,不过要君侯判得轻一些。唉,君侯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