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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阔论天下(第2页)

  “老孟里父老为老秦流血无算、牺牲无计,当受庙堂一拜!”躬身干了一碗,又满上。

  “老孟里今年足额缴粮,于国有功,无愧老孟氏先祖,无愧老秦与赢氏并肩之孟氏英族,无愧这英雄里之名,当受嬴氏一拜!”又干一碗,再满。

  “老孟里诸位今日盛情令我感怀,无以为报,当受渠梁一拜!”再干。

  一句话一大碗,三大碗老苦酒,碗碗见底滴酒不剩,干净利索,豪气干云;三句拜酒辞令有礼有节,逻辑清晰,层层自上而下尊卑有序,令人心服。黑水也暗叹,真是好气魄、好修养!

  嬴渠梁放下酒碗,面不改色心不跳,朗声继续道:“渠梁斗胆一请!诸位别把我和我嬴氏老叔当外人,还请继续社舞,令我等一沾老孟里社火喜气!”谦和、真诚一如刚才。

  这时代虽已有阶级之分,但官民尊卑之序还没有“君君臣臣”那腐朽的一套。当下战国纷争、群雄乱战,老大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基本来说“老大”这岗位有三大竞聘条件:文能治国,有才干带领大家奔小康;或者武能安邦,能带领大家打赢群架不受欺辱;文武皆不能,起码心中有民,能与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能驾驭文武之才。具备以上其中之一条,大家就能基本认同你;三条都具备,恭喜你,你已具备竞聘超级老大的资格!

  三条都不具备呢?那你最好是自动消失,否则大家乱刀砍死你!这可不是乱说,典型案例之一是当下秦公嬴師隰,当年就是在秦国百姓的簇拥下,返回老都城雍,乱刀杀死了昏庸无能的秦出公和他实际掌政的老妈,才夺回了君位;之二是后来的齐闵王,由于齐国被燕国的乐毅攻得几乎灭国,被愤怒的人民乱刀分尸,死得那叫一个惨!

  所以这时代即使是老大,在伟大的人民面前,也别太拽。

  特别是在尚属“蛮夷”的秦国,即使见了皇族,也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君民见面平等对话那是常事。而眼下这仲公子尚不是“公”,距离与普通民众又拉近一分,他的表现,更已被老孟里的人们从内心里接受,还真没把他当做皇族贵胄,虽是老秦不同族系,三大碗三回拜后,更是没把他当外人。

  仲公子话音一落,木鼓之声再起,年轻男女继续载歌载舞。嬴渠梁和嬴山被恭敬迎入主桌上首后,一帮族老纷纷坐下,黑水也跟着坐了下来。远处候着的那一群卫士,也纷纷被热情的民众们拉进场内,分桌入席。

  气氛又一如之前一般开始热烈、祥和起来。

  嬴渠梁坐下后,提起土盉给自己倒满一碗,端起来对着孟伯等一干伤残老兵说到:“诸位老辈为国赴战、流血致残,本惹人怜悯,然而适才一曲祭祀战舞,慷慨激昂、大开大合,精神气竟超过渠梁等健全后生,更彰显咱老秦人硬骨之风,实在令渠梁钦佩不已!渠梁敬各位老辈一碗!”

  九名老兵毫不含糊,一口干了。其余众人也陪饮而尽。

  孟伯笑道:“没想到几个半身老家伙的瞎乱舞弄,还能入仲公子的高眼,当真痛快矣!敢问仲公子,当下老秦公,还有咱秦人老兵的精神气么?”

  “公父年事渐高,但身体尚算硬朗,更是一日不敢不思复仇、不敢不念夺回河西之地!”老秦公自即位后废除人殉、力排众议毅然迁都、改变祖制添丁增口,拉开了秦国变法图强的序幕,更为强秦而废寝忘食、为夺河西而每战亲临,呕心沥血带领着秦国民众在战国荡世与列强奋勇抗争,是当世公认的明君英主。嬴渠梁虽然隐隐觉得公父的求战之心有些偏激,治国之道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合适之处,却仍然非常敬佩和尊重自己的父亲。

  “好!”孟伯一拍桌子,牙齿咬得吭蹦作响:“可恨魏狗杀我儿子,儿媳因此获病而去;又在石门之战夺我手臂,跛我老腿,此仇不共戴天!老天留着我这条老命,就是等着跟老秦公和二位公子,有再去砍杀魏狗的机会!”那浑老的眼神中,猛然又透出一丝渴望,变得空洞而遥远,口气也变得悠悠荡荡,“不过想来,上次的石门之战,可真是痛快。何时,能再如此痛快一次,老孟我愿死在那战场上”

  此话一出,众人竞相附和:

  “老秦人快意恩仇,有仇不报,不如就此死了!”老兵甲吼道。

  “哪里死,哪里埋,只要是为咱秦国打仗报仇,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甘愿作冲在最前面的‘填阵尸’!”老兵乙接着吼。

  “就是,仲公子,老秦公什么时候再发兵讨杀可恨魏狗,可别拉下咱这些老兄弟!”老兵丙雄赳赳地又来。

  “仲公子,你说,到底什么时候发兵啊?”老兵丁的这一句,竟是有些气势汹汹的逼问之意了

  众老兵报国之心殷殷,求胜之心切切,一方面令嬴渠梁感动,一方面却又令他有些担忧了:这一路走来,秦国山野人丁凋零、穷困潦倒,虽有战心,如此急躁仓促再战,能保证战则能胜吗?然而民众求战之心于庙堂,犹如宝贵烈火,又怎能轻易由我来浇灭?更何况公父的战心同样如此急切,作儿子的能去说他是操之过急吗?心中这么一矛盾,嬴渠梁眉头微皱,回答起来竟是有些踌躇:“何时再战?我想应该快了吧”

  一旁侍酒的司马错此时不过是十六七的孩子,听了大人们的说话,却是童言无忌:“啥?又要打啊?天天肚子都吃不饱,怎么打?再说了,我们这些奴隶,为国伤残,也还是奴隶,就算打死了,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没钱立。看我,至今穷得没条裤子,更没钱给我战死的爹起座坟呢!要打,让老世族们打去!”司马错目前是用块烂布,系在下身,仿佛乞丐一般。父亲战死后,平日里和老母亲相依为命,如同二墩和他爷爷孟伯的境况差不多,可怜得让人伤心。想想现代,他们这年龄的孩子,谁个不是家里的小少爷、小太岁?锦衣玉食、万事不愁?人和人的命,咋就如此不同呢?好在黑水来了后的“田鼠大补”,这小破孩儿脸上才有了些血色,这一番话,竟也很有些力气。

  孟伯一听司马错这话,勃然大怒:“你爹啥时候有了你这么个没血性的犊子?我我替你爹打死你这个没骨头的玩意儿!”抓起面前的酒碗,就要向司马错砸去。

  其他几位老兵也是骂声一片,没想到小司马错的率真直言,居然让一帮老人家气得呲牙咧嘴、话语哆嗦。老秦人以血性为骨,最恨没有斗气战心的后辈给本族丢脸,更是担心这一番话让仲公子和雍城令以为老孟里胆怯避战,辱了这英雄里之名。

  “老辈且慢!何必和一个毛孩子的胡话别扭呢。”嬴渠梁赶紧起身,劝住孟伯,并把身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侍酒童揽在身边,右手慈爱地搭在他的肩头,作出护住他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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