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火柴。
引路灯得在亡人床前点。
这三盏灯分别搁在三个位置:肩头一盏(肩灯)、手边一盏(手灯)、脚底一盏(足灯)。灯不能是蜡烛,得是白萝卜挖空做的萝卜灯,棉芯立里头,用菜籽油点着。
陈岁把三盏萝卜灯摆好。
然后掏出黄纸,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纸钱(殡仪馆换的),一张一张往盆里烧。
一边烧一边小声念叨:"大娘,您走好,过了桥别回头。"
"您孙子不在家,孙女也不在,我替他们送您。"
"您九十三了,喜丧,到了那边别挂记家里头的人。"
纸钱烧着,火苗子跳。
陈岁盯着火苗子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今年二十二。
大专毕业,没到工作,在县城里晃了半年。今年七月底,爷爷陈福海在自家堂屋的躺椅上抽着最后一袋旱烟走的。
走得安详!
烟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搁在躺椅扶手上,冲着在旁边扇蒲扇的老伴儿笑了一下:"老婆子,我来了啊。"
说完,就走了。
陈岁那会儿在县城,他娘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网吧投简历。电话里头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岁你快回来,你爷爷走了。
陈岁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跟爷爷亲。
爹常年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家一两回。娘在镇小学教语文,每天早出晚归。陈岁是爷爷带大的,从穿开裆裤到上镇小学,再到大专毕业去县城,爷爷那根旱烟杆就没离过手。
陈岁赶回家,爷爷已经躺在堂屋门板上了。
穿着老家预备好的老衣(寿衣),脚上穿着老鞋,鞋底画着圈。
镇上的老人说:福海爷修了福报,自己走的。这种人,到那边是有位置的。
陈岁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他站在灵前,看着爷爷的脸。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嘴角还带着笑。
就跟睡着了似的。
办爷爷的白事那几天,陈岁才真正知道这摊子事有多麻烦。
冀南办白事,讲究多。
光纸活儿就有十几样:纸马、纸轿、纸童男童女、纸金山银山、纸电视机、纸冰箱、纸别墅、纸小轿车、纸丫鬟、纸保镖。。。。。。。
还要糊老衣(寿衣)、糊寿材(棺材)、糊引路灯、糊路引(一张黄表纸上写亡人姓名生辰,给亡人在那边报到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