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对着根坑说:"仓门口的,我来了。我爷让我来。你们等了三十年。今天我办。你们听我说,你们三十年前被那桩事连累,你们迁走不是你们的错,是那几个老人做错了。但是他们也修了三十年。我爷修到死,赵爷爷还在修,刘奶奶修了三十年瘸了一条腿。他们都修了。你们怨他们不?"
根坑里。
"怨。但是修了三十年,怨散了。现在只想走。你接你爷的,你送我们走。"
陈岁说:"我送。但是你们得听我的。我点烟杆你们就跟着烟走。烟到哪儿你们就到哪儿。烟灭了你们就走了。"
根坑里。
"好。"
陈岁掏出老烟杆。他把烟杆放在根坑边。烟杆里的旱烟还烧着。
他蹲在根坑边,看着烟。
烟往上飘,但不是直着飘,是往根坑里飘。烟进了根坑。
烟进了根坑,根坑里开始亮。不是火光,是绿光。绿莹莹的光,跟陈岁在地窖里看见的纸人眼睛一样。
绿光从根坑里冒出来。陈岁没动。
刘福全已经开始唱了。
"胡家兵黄家将,白家柳家灰家,扶我堂立我教,查事办事。仓门口三十年的怨,纸扎匠来办,烟通两界,送。"
赵广全也开始念,念的是冀南老阴阳先生的念词。陈岁听不全,但能听出几个字。
"天地日月星辰,生人死人中间。陈福海修的根,陈岁来接。仓门口三十年的怨,送。"
陈岁看着根坑。绿光越来越亮,但不是越烧越旺,是越烧越散。绿光散成了光点,几十个光点。几十个仓门口的人。
光点飘起来,往天上飘,往北街方向飘,往冀南飘。
陈岁看着那几十个光点。他没动。他看着光点一点一点散,一直到最后一个光点往天上飘了。
绿光灭了。根坑里黑了下来。
陈岁蹲在根坑边,看着那根。根枯了,彻底枯了。三十年的根枯了。
陈岁伸手摸了摸根。干的,没温度,死了。
"根死了。"
刘福全和赵广全都没说话。他们也蹲在根坑边。三个人蹲在根坑边。冀南十一月的风吹着。
根散成了灰。风一吹,灰散了。
老槐树没了。仓门口干净了。
陈岁站起身。
"刘奶奶,散了吗?"
"散了。仓门口三十年的怨散了。那孩子走了,李长秀走了,仓门口的人走了。这一桩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