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的早餐安排在竹林尽头的露台上。
白桌布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竹叶的影子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服务生端来粥、煎蛋、水果和一筐烤得焦黄的吐司。
那个穿亚麻衬衫的小姑娘照例笑容满面地说了句“林先生、林太太,请慢用”。
这句话昨晚还能装没听见,今天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耳膜上,扎得人心里发麻。
我低着头,把粥碗里的皮蛋拨到一边,假装在研究皮蛋上的松花纹。
妈坐在对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很薄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它。
她也肯定能感觉到。
因为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什么。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
“嗯。”我咬了一口吐司,“你喝了三杯。”
“那……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嚼着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闪躲,假装在看桌布上的纹路。她记得。她一定记得。否则不会问得这么委婉。
“没有。”我把吐司咽下去,“你只是看着海,说月亮很好看。”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用小勺搅着碗里的粥,半晌才说:“那就好。”
我也没有再说话。但那层薄薄的东西并没有消失,是藏在粥碗的热气里,藏在竹叶晃动的阴影里,藏在我们时不时交错又匆忙移开的目光里。
吃过早饭,度假村的活动管家送来一张手写的日程卡。
今天的下午项目是“双人陶艺体验”,地点在度假村东侧的工坊。
卡片背面印着一句标语:“亲手塑一份属于两人的浪漫回忆。”我盯着这句话,觉得这大概是这家度假村的产品经理写出来的东西,精准地打在我和我妈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缝上。
“陶艺,你玩过吗?”妈站在我旁边,探头看了看那张卡片。
“没有。”
“我也没有。那就去试试吧。”
她没有拒绝。我也没有。
工坊是一间半开放式的木屋,四面围着矮矮的竹篱,屋顶悬着几盏暖黄色的灯。
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陶土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木屑的干燥气息。
陶艺老师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围着一件靛蓝色围裙,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她面前摆着一台陶轮,旁边放着几块揉好的灰色陶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