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从推拉门的方向渗进来,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很轻的节奏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天色还早,纱帘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大包,又被风慢慢放掉。
我侧过头,隔着那个无辜的枕头,看见了儿子的脸。
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被子只盖到胸口。
他的睫毛比我印象中长。
鼻梁挺挺的,像他爸。
嘴唇因为干燥起了一点点皮,眉头很浅地蹙着,大概在做梦。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阵很熟悉的东西,像小时候守在他床边,看他发烧退去后终于安稳睡着时的那种心酸。
然后,这个心酸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
我是在蜜月套房里,和这个躺在我身边的男人,一张床,一个屋檐,七天的假期。这个念头像一只不安分的猫,踩过我脑海里的每一块键盘。
我悄悄坐起来,赤脚踩上榻榻米。
木质的地板有一点点凉,从脚心一路爬上来,让人清醒。
我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醒,才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微乱,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四十五岁了,镜子还是没骗人。
但也就这道纹路还算诚实,锁骨还是立着的,腰也没有塌,胸口的皮肤白得和年轻时差不多。
我侧过身,看见自己被睡裙裹着的轮廓,该鼓的地方鼓得满满当当,该收的地方也收得恰到好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婉清,你这件睡裙是不是有点太薄了?
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明明翻出了那件粉色棉布睡衣。
对,我记得我放了。
可临出门前又把这件浅灰的真丝吊带塞进了箱子。
我告诉自己,南方的晚上热。
可穿着这件睡衣站在镜子前,我没办法骗自己说这只图凉快。
我在心里把“我”字拉成一根又细又长的线,然后把它系在水龙头上。
洗脸,刷牙,把头发用发圈随意拢起来。
做完这些,我推开门,正好看见他坐在床边揉眼睛。
他还没完全醒,头发翘起一撮,像只早晨刚被拎起来的鸟。
他眯着眼看向我,声音带着没睡透的沙哑:“早。”
“早。”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他又揉了揉眼睛,问:“早饭呢?到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