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名将领因父兄死于敌军之手,发誓破城后不留活口;也看另一名将领在同样的仇恨中放下屠刀,只因城门前有一名孩童,与他早夭的儿子生得相似。
看一名女子被所爱之人背叛,于喜堂之上饮下毒酒;也看另一名女子在同样的背叛之后,烧去婚书,独自离开那座城,余生再未回头。
看有人在恐惧中抛下同伴,独自逃生;也看有人明知身后是必死之地,仍转身替素不相识的人挡住追兵。
看有人因一饭之恩,十年后以命相报;也看有人受尽恩惠,却在利刃临身前,第一个将恩人推出去求生。
同一种痛,生出不同的结果。
同一份爱,亦可成为救赎,也可化作囚笼。
同样被逼到绝境之人,有人愿意分出最后半块饼,有人却会为了那半块饼,将同行者推下山崖。
我看见一对兄弟同时跪在父亲灵前。
长兄选择放下世仇,保住家中老弱;幼弟却在当夜提刀离去,最终挑起两族延续三十年的血斗。
我又看见两座同样遭逢饥荒的城。
一城打开粮仓,官民共渡灾年;另一城则紧闭仓门,城主以兵刃护粮,直至饿死的百姓揭竿而起,将整座城池烧成灰烬。
遭遇相同。
人心不同。
结果便如岔路般向无数方向延伸。
星海中的光线愈来愈密。
天启不断观测,不断记录,也不断试图从这些彼此矛盾的选择中找出规律。
它将人的出身、年岁、爱憎、创伤、欲望、信念一一纳入推演,甚至将一句偶然听见的话、一场尚未落下的雨、一个人在岔路前多停的半步,都列作改变结果的因由。
可它仍不能完全算尽。
山雨可测。
地脉可察。
疫气循风水而行,只要找到源头,便能隔绝。
即使战争,也可由粮道、兵力与君王之心推演出大致走向。
唯有人在最后一刻会作何选择,永远留着一道缝。
有人一生怯懦,却会在刀锋落下时挡在他人身前。
有人素有仁名,却会在权势将失时屠尽旧部。
有人明知报仇只会带来更多死亡,仍不能放下。
也有人背负血海深仇,最终只在仇人墓前放下一壶酒。
那一道缝,便是天启眼中的错漏。
我望着万千记忆在它体内交错,忽然明白,它并非不曾尝试理解人心。
恰恰相反。
它看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