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客官,给你送热水来了。”店家憋着嗓子的喊声在外面响起。炕上的人仍然不知,翻了个身,好眠正酣。
下一刻,一样东西从门缝中探进来,反射着窗缝中漏进来的雪光,光芒流转中拨开了栓子,门推开,在栓子掉落前飞快地伸进一只手接住。
“当家的,你说过只要财不取命的啊。”一个压低的声音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安。
“啰嗦啥,谁要取命,老子这是给小七子你弄一房媳妇儿。”店家的声音不悦地骂,同一时间油灯的光线流泻进来。
店家手拿长刀走进来,他挺直了背,立时魁梧了不少,也凶恶了几分。跟在他身后拿着油灯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瘦小的身形磨蹭着,似乎并不想进来。
店家不去翻摆在桌上的包袱,而是径直往火炕走去,显然上面睡着的人比那包袱对他有吸引力得多。然而,正当他低头去掀棉被时,那棉被却突然先一步翻了过来,一下子将他兜头兜脑地罩住,只觉腰间一麻,人便再动弹不得。
反倒是那端着油灯的少年反应奇快,一察觉不对,油灯便砸了过去,同时腰身一扭,脚尖蹬在刚刚合好的门上,人如箭矢一样射向床上跃起的人。
油灯划过半空,在落到眉林身上时被她拍飞,但也同时照亮了她的脸。那少年“咦”的一声,身在半空,突然刹住冲势,一个翻跃落在地上。
油灯摔在地上,“扑”的一下熄灭。
眉林已有心理准备,却没料到那人会半途停下,正欲先发制人的时候,耳中突然听到一个不可置信却又满含惊喜的喊声。
“阿姐?”
她心中打了个突,这声音……这称呼……只有越秦那个傻小子,莫不是……
还没等她确定,“噗”的一声,屋中又亮了起来,却是那少年吹燃了怀里的火折子。火光映照出的,正是越秦那张俊秀的脸。
“阿姐阿姐,是我啊。”少年蹦过去,手舞足蹈的,不知要如何表达出自己的欢喜。于是那火折也随着他的举动而在空中划来划去,时明时暗。
眉林失笑,下地捡起油灯。越秦显然也察觉到自己高兴得忘了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走过去点燃了油灯。
正在这时,门“吱”的一声被推开,老郎中那颗瘌痢头探了进来。
在看到那店家的眼神时,两人就察觉到了不对。郎中是什么人,那点蒙汗药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眉林更不惧了。因此一餐饭吃得倒也尽兴,然后该睡的安心地睡,该等着贼人入瓮的也是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等。幸好他们来得快,不然眉林不保证自己能一直清醒。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越秦竟然在这里,还成了贼匪。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那店家喊的不是七子,而是秦子。
不打不相识,四人围坐在烧得旺旺的炉子边,闲磕起来。
瘌痢头憋了好几天,此时有人说话,立时精神振奋,也不困了,扯着店家就是一通海侃。大到荆北王府,小到家里养的鸡,没一样漏掉的。
那店家叫郑三。郑三对这两人心生畏惧,心下虽厌烦,但也不敢不听,只能嗯嗯啊啊地应和着,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听越秦说话的眉林那里瞟。暗忖这样好看的小娘子却是个哑子,可惜了。不过回神又想起她的手段,那刚才升起的色心顿时蔫了下去。
越秦在发现眉林不能说话之时,着实沮丧难过了很久,反倒要眉林去安抚他。虽然后来脸上又露出了笑,眼睛里却仍然难掩悲伤。
“阿姐,我听你话去离昭京最近的泸城里等你。”他说,起身拎起在炉子上烧得滚开的茶壶给几人倒了水,才又坐下,“我在那里的一家酒楼找了个杂役的活儿,天天都在盼着你来找我。”
眉林脸微热,心生愧疚的同时又有些感动。她想,她永远也无法告诉这个单纯的少年,她其实从来没打算过去找他。无论她的理由是什么,都不足以面对这样的诚挚。
慕容璟和手中的火筷子一不小心捅破了白薯外面的那层皮,惹人垂涎的香味立即弥漫开来。他耸了耸鼻子,突然想起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尝到过眉林烤的白薯,野薯山药什么的倒是吃腻味了。
“慕容璟和……”牧野落梅原本站在窗边赏梅,见状怒火翻涌,正要大步走过去掀了火盆,好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跟我成亲。”
短短四个字,让她一下子僵在原地。
“跟我成亲。婚礼一完成,我立即前往昭京请旨出征。”慕容璟和缓缓地抬起头,平静地道,黑眸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紧张。虽然胜券在握,但对牧野落梅的执著已成了一种习惯,她的答案对他来说仍然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