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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天子常寝疾 储君日忧茕(3)(第2页)

  这文书中无半句涉及皇太子,只说是搜索诸官寺和民居所得,婴齐不禁暗暗叫苦,这江充果然狡猾,在文书中隐晦其词,连证据也不和文书一起寄送。那真正的奏告文书,想来还有其他使者递送了。万一使者走万年驿,不知郭破胡能否对付。不过,现在这封文书既然拆开了,也不妨抄录一下。他赶忙拿出刀笔,将这封密奏按原样抄录。然后将原书捆扎,装进丝囊,用泥巴将木槽填实,盖上印信,重新系在那小吏的腰上。他明天醒来,绝对不会发现曾有人动过。婴齐看着那小吏昏睡的面孔,想下一步怎么办,是继续在这里等候,还是立即赶赴万年,和郭破胡会合,一时感慨万千,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夕阴街的水衡都尉府,江充心里同样忐忑不安,未来几天的结局也充满了惊惧。他又登上他的阙楼,望着冷冷清清的夕阴街,已经是深夜时分,街上半个人也没有,只有城门方向有灯笼的光亮,那是城门校尉的卫卒在巡逻。长安城是阴沉而阔大的,四围都是宫殿飞檐的影子,整个城市,宫殿占了三分之二,这就是伟大的长安城。江充每当心烦意躁的时候,深夜登上他的阙楼,遥望着长安的屋脊,心里就会慢慢安定,能如此端详这伟大的城阙,是一种福分,决不能轻易失去。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害怕什么?多年来我千辛万苦,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谁不喜欢我,谁就必须付出代价。他脑中想象着刘据被腰斩成两块的情景,心里充满了一种报复过后的虚幻的快意。

  阿翁,这么晚了还不睡吗?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回过神来,听出是儿子江捐之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江充不快地说。他对这个儿子很疼爱,这是他惟一的儿子,但是他不喜欢将自己的心事告诉他。因为这儿子和他的性格不但大不相同,而且屡次挑战自己作为一个父亲、一个户主、一个二千石大吏的权利,总是劝告自己不要太嚣张。嚣张?可笑,没有自己的嚣张,作为我的儿子,你能够享受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吗?这个世道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不是刘据杀死我,就是我杀死刘据。

  江捐之不安地说,阿翁,我听见了你刚才的话,你真的要陷害皇太子么?

  江充板起脸道,什么陷害?是刘据自己找死,竟敢用桐木人诅咒皇帝。我作为人臣,自然不能听之任之。他仍旧不肯对儿子说真话。

  江捐之道,父亲,你何必再瞒我,这样做,是要赤族的。皇太子没有任何理由诅咒他的君父,这大汉的天下,不久就是他的。

  好吧,江充道,我也不怕你去告发,你是我儿子,你去告发,如果皇帝相信你,他会赦免你一个人,但是我和其他很多的人都会死;如果你不去,我们都可以保全,你能够进宫当郎官,慢慢升迁至二千石;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你不去告发,我也罢手不干,那么等到皇太子即位,我们都会死。那才叫真正的赤族——你是我的儿子,我不阻拦你。

  江捐之沉默了。从感情讲,他不能在这三条之中作出任何一条选择,特别是他不可能去告发父亲。然而诚如父亲所说的,等到皇太子即位,整个江氏家族都将遭到诛夷。那么显然,只有采取第二条选择了。他是一个人,虽然他不愿意伤害别人,但是更不愿意别人伤害自己。他只有哀叹道,父亲,你有没有必然的保证一定会成功呢?

  这句话激起了江充的愤怒,去,你不是我的儿子,这世上哪有什么必然可以保证的事?成则王侯,败则魖鬼。大丈夫不敢拿命运去赌博,难道一辈子去小心谨慎地侍候他人吗?而且关键是,人家是否永远乐意你的侍候。

  江捐之不敢答话,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小跟着父亲逃亡关中,养成了担惊受怕的性格。虽然形貌倒像个雄赳赳的男子,内心却很畏懦,自卑而敏感。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也只在心里爱慕。像以前见到靳莫如,在家臣的极力怂恿下,才告诉父亲,求父亲派人去求婚。虽然颇有波折,那女子却意外地让他得到了,这甚至让他有些得意。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知道,一切都是父亲给他的,他不愿意因为父亲的所为再次失去。

  江充见他这个样子,语气缓和了,唉,真是不肖之子。老实说吧,你阿翁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贸然行事。我看皇帝想换太子已经很久了,你要知道,虽然他是大汉帝国至高无上的天子,却也不是事事能顺着自己的意愿来的。废掉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太子,廷议时绝对通不过,御史会驳回诏书。难道他想强行拂逆群臣的意见,而被天下骂为无道之君吗?我这是在帮他,江充说着,语调都开始抖了起来,虽然我敢说,他应该感激我,但是我永远只能装糊涂。如果让他知道我猜中了他的心事,我们都会没有命。

  江捐之瞪大了眼睛,帮皇帝,天,皇帝还要人帮?

  对,江充道,皇帝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弱点。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已经派人从两条驿路送文书给甘泉。一条走渭城,一条走万年。走渭城驿的,发送的只是普通文书;走万年驿的才是这次事件的重要文书。虽然料想刘据一向怯懦,不敢派人去劫掠邮人。但是,也不能指望他的掾属都如此老实。这几日内甘泉宫当有报文,希望皇帝能颁下虎符,让我发兵驰围明光宫。只是消息绝对不能让刘据知道,否则就凭我现在手中这点力量,仅仅他的明光宫卫卒,我都制不住。不能让他狗急跳墙,我已经派人监视明光宫,看他们有何动作。

  好吧,阿翁,你所做的总有你的道理。不过除去太子之后,阿翁想要扶植谁为太子呢?

  江充道,那本来不是我有兴趣管的,其实谁当太子都行,只要不是刘据。不过丞相和贰师将军都希望扶持昌邑王,我看也只有他合适。现在我和他们关系都很不错,再加上有拥立之功,将来封个万户侯应该不成问题罢。

  江捐之脸色苍白,阿翁难道确信自己和丞相、贰师将军能够一手遮天,只要想扶植谁,就一定能做到么?

  江充不悦地说,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枉为我江充的儿子。你要明白,如果凡事都畏首畏尾,就什么也做不成。哼,谁敢拂逆丞相和贰师将军?对了,还有一个人一定要除去,就是沈武那竖子,上次射杀你叔叔的仇还没有报呢。

  啊,沈武不是和阿翁言归于好了吗?江捐之惊道,上次臣婚礼,他还来祝贺的,臣看此人恭俭能让,是个人才,何苦要害他。至于叔叔的死,恕臣直言,那是叔叔罪有应得,谁做了京兆尹,都会那么做的。叔叔也太蔑视王法了,皇帝看阿翁的面子,才容忍了他。倘若将来阿翁宠衰,叔叔即便不死,也一定会连累我们灭族。

  你懂什么?江充道,即便你叔叔有罪,也轮不着他来管。上次他突然上门祝贺,我一直觉得古怪,你切莫小看了此人,我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的。后来我总算想通了,此人的心计和狠毒只会比我强,不会比我弱,只要上天给他机会,你当他是吃素的?那个掖庭令赵何齐原本和他是一伙儿,后来可能和他有隐怨,他竟然不顾相互的利害关系,怂恿我将他处死。我曾经派人混到他家当门吏,最近收到秘报,他妻子的死可能和赵何齐有关。然而要算起来,我才是直接害死他妻子的人。为了那个女人,他连赵何齐都不放过,岂能对我善罢甘休?哼,不过这竖子命差,暂时没有能力和我斗,我自然要抓住机会,绝不能对他姑息。何况他的岳父是广陵王,他心里自然巴不得拥立广陵王。总之不管为了公还是私,这个人都必须死。

  江捐之沉默了一会儿,长叹道,阿翁,臣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一定要你死我活。都是为天子办事,相互和气一点不好么?

  江充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有尝过逃亡的苦楚。当年阿翁我带着你逃亡时,你年纪还小,也许还以为那是游历山川罢,哪里体会得到你阿翁时时有断头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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