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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有诏公卿议 中廷折众蝇(1)(第2页)

  小武道,诚知此有罪,希望能上书皇帝,具体陈述,以求宽贷。

  刘屈氂道,皇帝制诏,让我招集公卿杂议,君应该当廷有所辩白,至于君欲单独上书辩解,可以附在杂议条奏中,一起呈报皇帝。

  好。小武这时心里已经不很害怕,因为皇帝没有直接将此事下诏狱拷掠,而是专门制诏让丞相招集群吏会议廷中,这就说明皇帝有意赦免自己。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臣少习律令,至今已有十多年。知道律令规定,射中禁苑殿门者,大逆不道,腰斩。此令源于贾谊上疏,贾谊当年不忍见公卿下狱受到摧辱,认为是有伤朝廷体面,也使公卿逐渐无廉耻之心,混同小吏。所以在上书中再三恳请,凡是天子所亲信任用的长吏都不应该摧辱,而应该有小罪则免职,有大罪则自杀。因为天子亲信的长吏,都有高爵,爵位只有天子才有权力颁赐。如果有高爵的大臣下狱,反而受低贱狱吏的侵辱,则相当于摧辱朝廷爵位,以后犯上作乱的事也就纷至沓来了。贾谊把这比喻为“投鼠忌器”。天子当时很是赞赏,于是下公卿议,凡天子驾幸过的宫殿,等同亲信高爵大臣,无诏书有敢以刀兵加之者皆斩。臣以为此议甚迂,若有贼盗挟持天子亲近臣,难道不当击吗?难道江之推一个无爵士伍,三辅无赖,只因为闯进了天子宫殿,就应当听之任之吗?养恶遗患,故臣虽然明知一时不忿将遭公卿诘问,也毅然下令击贼,都是为大汉江山计。苏君光知死背律令,不知律令所由来,岂不荒谬。

  江充忍不住怪叫起来,太大胆了,竟敢非议天子诏书,罪加一等。

  小武冷笑道,江君和臣一样,也在此一同接受诘问,有什么资格来诘问臣?

  刘屈氂打圆场说,虽然江君不当诘问,但所说的话是不错的,沈君非议天子诏书,实在太狂妄了。

  小武道,虽天子下诏,也有不当用的时候。要不然天子何必设立丞相一职?丞者,辅也;相者,视也。丞相的职责就是辅弼君上,为君上分忧。倘若君上诏书有不当,丞相府当封还诏书,并条列封还之理由。倘若任丞相只知道希旨逢迎,那不是尸位素餐吗?县官赐丞相以重俸,乃是为了家国社稷,百姓安康,不是养奴仆的。今君侯以“天子诏书”的理由驳斥臣,而无任何律令比附,臣不敢服罪。

  刘屈氂此刻方心中大怒,这竖子说话好生刻薄,但是细思一下,又觉得他所说合情合理,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辩驳。他望着自己府中章赣等一帮掾吏,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大旱下的瓜秧,毫无生气,于是心中更是气恼。场面正是尴尬的时候,御史大夫暴胜之说话了,我以为沈君言之有理,只是当时不先条奏皇帝再击杀贼盗,还是稍微有点不当。不如请廷尉断决。

  刘屈氂道,暴大夫怎么忘了?沈武官京兆尹,乃廷尉严延年举荐,现在沈武遭诘问,廷尉自当回避。丞相、御史两府尽多文法精熟之士,由他们补议罢。

  于是两府掾吏纷纷发言,书佐记录。丞相府的人大约都揣测到了刘屈氂的意思,一般都赞同判沈武腰斩;御史大夫寺的掾吏也迎合暴胜之的看法,虽不敢断言沈武无罪,但皆认为当轻判。最后刘屈氂宣告道,根据廷议奏报如下:

  征和二年十月癸亥朔乙丑,有诏丞相大会廷中,杂议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门狱事。奏议如左:江之推,水衡都尉江充之同产弟,常游荡三辅,颇有不法,最108贼杀三辅无辜百姓五人,杀伤二十七人;又勒索县廷,斫伤县吏,当腰斩,今已见诛;未央卫尉鱼长孙私假仪仗于人,罔上不道,腰斩;京兆尹沈武,射中天子殿门,大逆无道,腰斩;茂陵令、灞陵令曲意逢迎江之推,髡钳为城旦,终身禁锢……诸犯者咸先下若卢诏狱,俟天子最后明诏决断。

  小武脑子轰了一声,他明白了,不管他律令如何精熟,辩驳如何有力,他的命运并不会因此改变。当然谁都可以说,正是因为律令的公正无私,才导致他这种结果,他不当有任何不平。但他仍觉得委屈,既然有些律令不合理,就应当及时变更。他怀着一丝侥幸的心情,希望能在廷议中说服众吏,将他的意见奏禀皇帝。那样,正可显示他并非一个单纯的文法之吏,而且还知道律令的由来和其中蕴涵的深刻道理,而这正是公卿所具备的气象。现在他失望了,和心爱妻子的承诺再也不能兑现,他能想见她的痛苦,因为这痛苦正像虫子一样啮咬着他悔恨的心,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绝望,即便是当年被公孙贺追杀之时。他看见江充坐在对面冷笑,真想冲上去打烂他的脸。刘屈氂手一挥,两个丞相府卫卒上来解脱他的京兆尹印绶,道,请沈君诣若卢诏狱。

  若卢诏狱隶属少府,专门囚禁二千石以上大官。刘屈氂不按惯例让小武下廷尉狱,自然是防备严延年徇私了。小武失魂落魄地抬起胳膊,老老实实地让卫卒解去他的印绶,事到如今,任何辩解都毫无意义。他能看出,刚才提议判决自己腰斩的基本上是丞相府掾吏,而御史大夫寺的掾吏虽然表示疑义,却并不坚决,显然他们忌惮刘屈氂和江充等人的势力。一帮没有操守的小吏,小武心里暗骂。不过意外的是靳不疑,虽然自己以前当廷拒婚,让他很没面子,可他并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直帮自己说话,提议判自己减死一等,夺爵为庶人。

  其实靳不疑心里也很烦躁,严延年举荐小武,是希望他牵制江充的势力,可没料到小武做得过了头,竟明目张胆干犯禁令。如果廷议中硬要说小武无罪,那是没理由的,万一惹得皇帝发怒,自己还要牵连进去。他觉得小武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最后刘屈氂依据丞相府掾吏和中朝官员的意见,判决小武大逆不道罪腰斩,他也只能默然不语。

  他怏怏地回到家,一会儿,严延年就来拜访了。这个人同样很忧急,如果皇帝制诏认可丞相府杂议的判决,他也随即会被召诣尚书讯问,按照《置吏律》,将会以“举荐不实”罪免职。这可太倒霉了,好不容易当上中二千石,爵位高至左庶长,却因为这个缘故被褫夺,实在得不偿失。况且江充因为他的举荐沈武,更会对他恨之入骨,他心里怎么能不忧急?

  中丞君可有什么好办法?严延年急道,如果沈武腰斩,江充可就更加猖狂,我们在朝中的日子也会更加难过。

  靳不疑叹道,难啊。沈武果然辩才无碍,刚才廷议中,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诘问将他折服,最后不过是刘屈氂强行判决。暴大夫身为御史大夫,却也不敢坚执异议。我想只有一个可能了,刘屈氂将奏文呈禀皇帝,皇帝也许不会制可。现在只能再等等看。

  严延年默然。这时,靳莫如突然从屏障后闪了出来,看见严延年,脸色有点不自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靳不疑也有些尴尬,廷尉君,这就是舍妹靳莫如。

  严延年更是尴尬,上次他向靳不疑提议,将靳莫如嫁给自己儿子,靳不疑回家喜滋滋地对妹妹一说,却遭到断然拒绝。靳不疑当时很是尴尬,这不是热脸贴到冷屁股吗,他恼羞成怒说,你大概还在想着沈武那竖子罢,可是他已经有妻子了。论门第状貌,人家严孺卿比沈武强上百倍,现在虽然仅仅是未央宫执戟郎,但容貌伟壮,才华卓绝,前程不可限量,为什么你这么死心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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