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除掉江充一伙。不知道说出来,先生会不会支持我?
什么办法,明公不妨直说。盖公道,只要有益于天下苍生,那老夫是义无返顾的。即便不能,至少能当个熊宜僚罢。
小武会心地一笑,他知道盖公的意思。熊宜僚是春秋时期楚国人,勇力过人。当时楚国的白公胜想杀掉令尹子西,意欲找一些得力的帮手,因为楚王和令尹的卫卒左右都各有五百人。白公胜手下的家臣石乞推荐说:“市南有个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的帮助,一个人就可以抵挡五百人。再加上我也能抵挡五百人,就差不多了。”白公胜大喜,带着厚礼去拜访熊宜僚,告诉他自己想杀令尹,并劫掠楚惠王。熊宜僚推辞不愿,但是声明不会泄漏这件事。石乞也是楚国有名的力士,拔剑抵住熊宜僚的喉咙威胁,熊宜僚也纹丝不动。白公胜很佩服,对石乞说:“这个人处变不惊,绝不是那种会告发别人秘密以求取富贵的小人,我们走罢。”
小武笑道,先生为人行事,果然有古之风烈。既然如此,我也不瞒先生。上次来广陵的路上,我们捕获了一个假绣衣御史,真名叫张崇。经过我们掠治,已断定他是昌邑王派遣的,想矫制在豫章郡击杀太守,嫁祸广陵王。我们如果将他槛车送往长安,皇帝得知昌邑王早有异心,一定会大怒,将他赐死。这样,李广利和刘屈氂都会牵连进去,江充自然也逃不脱了。
盖公道,这个办法不错,除掉江充,皇太子就安然无恙。不过……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小武道,先生不要见外,有话直说好了。
盖公道,请恕老夫多嘴,我知道明公是靠告发公孙贺发迹的,而公孙贺和皇太子是亲戚,我想皇太子对明公肯定恨之入骨。除掉江充,自然对天下苍生有利,却对明公自身不利啊。明公何不暂且隐忍,作壁上观,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
小武心里颇有些酸楚,这个“靠告发公孙贺发迹”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诚然,我是靠告发公孙贺发迹的,但是凭我自身的才干,难道就不够格做一个郡太守吗?你当我喜欢靠告发别人发迹啊?我何尝不想靠积劳升迁,只是我没有选择。不过盖公虽然言语刺人,关心之意还是很明显的。于是尴尬地一笑,既然先生认为这样好,那臣就暂且等待一阵,如果到时江充一伙愈加得势,臣就告发昌邑王的奸事。总之,大汉宗庙神器不能落在李广利、刘屈氂一伙手里。说到这里,他本来还想说,到时我们索性拥立广陵王。可一想到广陵王实在欠缺人君之相,怕盖公心里不以为然,又将话吞了回去。到时再说罢。他心里想。
盖公道,明公所言甚是。对了,明公此来,郭破胡一直念叨呢。今天正好轮到他休沐,我已经叫人去唤他了。
小武兴奋道,臣也确想见他,特别是要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对了,臣这次在彭城收了几个随从,说起来有趣,都是原先公孙贺府里的舍人宾客。其中一个叫如侯的,曾经官居射声校尉,箭法卓绝,先生一向对弩箭有研究,可以和他切磋切磋。
盖公一听到如侯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呆了半晌,突然滴下泪来,道,明公所说的就是那位名震陇西六郡的如将军么?
正是。小武奇怪地说,先生为何如此激动,难道认识他不成?
盖公抬袖擦了擦老泪,叹口气道,怎么会不认识,我和他都是东海郡兰陵县人,二十年前,曾经同门学艺。他膂力过人,能拉三石的强弓。偏巧老夫那时也喜欢争强好胜,只是没有他那臂力,颇为遗憾。后来干脆日夜琢磨弩弓技术,那时所想的就是要超过他,想他再大的臂力,也比不过机械之力。
那是自然,小武道,弩臂可以承受四十石的拉力,岂是人臂所敢望的。不过弩臂虽然强劲,却不如手臂拉弓灵活快捷。
盖公道,的确如此,偏生老夫一向的牛脾气,一定要使弩做到比他拉弓还要灵活。所以日夜琢磨,终于制出了连射弩,一次可以射三支弩箭。这样截长补短,差不多就可与他匹敌了。
小武赞道,先生智力超迈,实在非同一般啊。
哪里哪里,明公过奖,也因我这一点儿好胜之心,铸成大错。那日乡里秋射,我们各发十二支箭,全部射中质臬,无法分出高下。师弟见我弩箭神奇,心下不服,点名要和我对射,虽然我们都拔掉了箭头,而且身披皮甲,但是由于我弩机的力量强大,在一百步内,箭竿仍将他射倒。我惭愧惊惧之余,远走他乡,躲到广陵县,杜门不出,后来听说他伤势痊愈,投军西北,威震匈奴,心里才稍微好过了些。
小武心里暗笑,这对师兄弟,真是很有性格。看那如将军虽然行事慷慨,说到好争小胜,却是一点儿不让。当日在彭祖楼上,曾两次发箭,显示武功。最后一次已答应我的劝降,却仍然要发一箭,显示自己之所以投降并非因为畏惧我的吏众,乃是屈服于做人的道德,实在有至性至情。于是笑道,怪不得,臣路上一直纳闷呢,皇帝早就有诏书,自来边疆骑士,都是挑选出身生长于陇西诸边郡的,独独如候将军是山东人,原来是先生的师弟。这回真是上天安排,让先生师兄弟见面。他走到门口,大声喊随处,快快去请如将军进来,让他们全都过来。
侍从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不久带着一干人众涌进来,檀充国、管材智和如侯都在其中。小武大笑道,如将军,没料到广陵国有你的故人罢。
如侯换了一身袍服,朝盖公看过去,脸色立即变了,师兄,竟然是你,他脱口叫道。盖公早就疾走过来,伏地拜倒,惭愧,师兄当时将你射伤,不敢承担罪责,仓惶逃窜,实在是愧为丈夫啊。
如侯也赶忙跪下,扶起盖公,师兄,果然是你。唉,那件事怎么怪师兄你呢。还是臣少年心性,非要磨着和师兄比个高低,不自量力,师兄有什么错。这样说,真是羞死臣了。
小武看到他们在不停地自揽责任,虽然敬佩他们的君子之风,却也有些不耐烦,你们也不要自责了,给我一个面子,将前事抛开,不如就在这里摆下酒宴,大家痛饮几杯,以庆相会。
早有侍者出去办理筵席了。郭破胡恰在这时也跑了进来,虽然他是个粗莽的汉子,但在军中和宫中都呆了一段时间,上下的礼节是深知的。他趴在小武跟前就稽首道,破胡未能迎接使君,死罪死罪。愿使君无恙。
小武喜道,起来罢,今天我也有一个人让你见见。这时檀充国早已着人叫来了郭弃奴。郭破胡摸摸脑袋,大为意外,如梦初醒,喜道,原来是妹妹——你怎么碰到沈使君了。
郭弃奴将当日情形一讲,独独略过了和小武在驿馆床榻上欢好的那段,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小武大为放心,道,现在你妹妹在我身边,你是愿意跟着我去豫章呢?还是我将她留下,还给你这个哥哥。
郭破胡张嘴还没说话,郭弃奴脸上一红,抢道,妾身呆在这里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妾身的属籍已经被楚王赠给了主君,自然是终生侍奉主君了。主君为官清廉,妾身十分景仰,如果主君将妾身留在广陵,妾身永远也碰不上像主君这样的好主人的。
郭破胡道,妹妹说得对,下走早就盼望使君娶了翁主,衣锦还归。然后下走随身侍奉,跟着使君奔走天下郡国,多长些见识。
郭弃奴听得她哥哥说起“娶了翁主”四字,似乎脸上有些失意,不过很快恢复,低声道,哥哥说得有理,我兄妹二人都愿意一辈子侍奉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