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小武杖出金斧,一干官吏赶忙跪下,广陵国相来士梁呵斥县令道,使君问话,岂敢虚与委蛇?再不据实禀报,将有严谴。
令狐横摘帽顿首道,臣奉职不谨,死罪死罪。其实这个黔首所告,臣早就鞠按过,事实和他的话颇有出入。荠麦亭亭长谢内黄所受闾里百姓的酒食,都是闾里百姓甘心情愿奉送给他的,并无丝毫强迫。臣曾鞫问过荠麦亭所辖闾里人家数十户,所言证词都是甘心情愿,并无半分强迫之义。而且他们还异口同声地称赞谢亭长奉公守职,因此,谢亭长年年考核都为全县之最。臣曾经想将他调到县廷,升职为令史,但是闾里黔首竟然集体到县廷请愿,要求留下谢亭长。谢亭长见他们如此恳求挽留,也非常感动,甘愿放弃了升职的机会。事实俱在,人人皆知,怎么能说他数为不法,欺压良善呢?臣再三勘断,判定程忠信是诬告,姑念他左胫骨有伤,不按照诬告纠治。至于他告谢亭长调戏其妻子,臣也细心调查,原来是他妻子自己私下喜欢亭长,那次亭长正巡行乡里,被他妻子纠缠。程忠信正巧回来,于是误以为亭长调戏他妻子。
程忠信叩头道,令狐县令所言,完全是胡说八道。那谢亭长是县令的亲戚,县令当然为他说话。小人并不想有太多要求,只因此事导致左腿行动不便,无法耕作,只有乞讨过活,想起来心中好不悲伤。希望使君能为小人向谢亭长讨些赔偿,可以买几亩薄田雇人耕作,免去冻馁之苦。
小武道,程忠信,你不必说了,本府已知道是怎么回事。来人,解去令狐横印绶,下县廷狱,待本府勘验。
旁边的甲士都是广陵本县征发的,听到小武这样说,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该听从命令,去系捕这个六百石的长吏。刘胥、刘霸、来士梁、向夷吾等也吃了一惊,刚刚下车就要将六百石长吏下狱,实在有些过分了。刘胥是诸侯王,没资格管地方吏事,所以只是惊愕,缄口不言。来士梁躲不过,只好讷讷地道,启禀使君,臣听说案验六百石大吏,必须先发文书请示朝廷,使君是否慎重一点为好?
而小武自来之前,心中已经考虑了千百回,做绣衣直指御史虽然威风八面,但将来回去奏报时如果不能达到皇帝的愿望,就会大难临头。要让皇帝满意,就千万不能给他落下个软弱不胜任的印像。暴胜之、江充就是因为敢于杀伐,皇帝以为他们是忠臣,而当年另一个绣衣直指御史王翁孺巡行魏郡,逐捕群盗的时候,因为心中不忍,把群盗首领和本郡逗桡畏懦的官吏全部法外开恩,不诛斩一人,回来后马上以“奉使不称职”之罪免官下狱,若不是纳钱赎为庶人,命就丢了。和他同时出使的暴胜之则斩杀了两万余人,回来立即升迁为御史大夫。王翁孺还自我安慰道:“我听说救活了千人者,子孙就会发达。我当绣衣御史,起码救了一万人的命,大概上天会给我的子孙以厚报罢。”真是迂腐,上天的事情怎么知道,何况子孙的将来还远得很。而现在不称职,性命却会实实在在的没有。哪个更重要,白痴都知道的。反正自己这次巡行,不必多杀,但该杀的绝对不含糊。
想到这里,他大声对令狐横道,也好,本府让你死得明白,你先回答,你是怎么当上县令的?
令狐横叩头道,臣乃从县狱史积劳升上来的,先斗食小吏,继而百石卒史,继而三百石县丞,到今天六百石县令,在任已经五年。
小武道,既然是积劳升职,怎么会连起码的律令都不熟悉?分明是有奸事,蒙骗上府。我问你,你刚才说荠麦亭亭长谢内黄所受闾里百姓的酒食,都是闾里百姓甘心情愿奉送给他的。但是《置吏令》规定:“凡吏及诸有秩,受其官属及所监、所治、所行、所将,其与饮食计偿费勿论,吏迁徙免罢;受其官署所将、监、治送财物,夺爵为士伍,免之。无爵,罚金二斤。”这就是说,只要在官吏本人所管辖的范围内,无论黔首心安情愿送给这个官吏酒食财物与否,此官吏皆应当被治罪。难道黔首们钱多的用不完,非要请你们这些人帮助花费不成?如果不是因为生活在你们所管辖的区域内,有所顾忌,何必讨好你们?当年景皇帝指定这条律令,就是预料到你们这些人会巧言狡辩。按照《置吏律》,这个亭长早该免职,而你竟然巧言包庇他,依《捕律》:“凡黔首告吏,鞠得其实,县廷令长匿而不捕,皆以鞠狱故纵论之。”有百姓告发官吏不法,而县令不派人去捕捉的,全部按故意放走案犯罪论处。也就是说,本府现在将你下狱,一点也没有冤枉你。你刚才还说谢亭长调戏其妻子,经过廉察,原来是他妻子喜欢亭长,顶多算是通奸。难道你一个六百石的长吏,没学过《杂律》吗?《杂律》上说得明白:“凡诸与人通奸,及其所与,皆完为城旦、舂。其吏也,以强奸论之。”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黔首之间的通奸,那是真正的通奸;但如果通奸的一方是官吏,则此官吏必按强奸罪论处。难道你们这些官吏个个容貌俊秀,才华卓绝,让民家女子见了无不神魂颠倒,不惜一切委身给你们吗?如果不是因为对你们的权威有所忌惮,怎会这样?当年高皇帝和群臣早就预料到你们这些官吏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说什么黔首勾引你们。谢内黄早就应当以强奸罪判处宫刑。你身为一邑之长,如此玩忽职守,本府按照“见知故纵”之罪将你下狱,你难道还敢说冤枉?如果本府愿意,立即将你斩于此地。
令狐横伏在地上,缄默不言。这时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道,使君奉皇帝陛下制诏来此巡视,虽说有公事的因素,但一半也是为了喜事,臣看还是先将他解去印绶下狱,暂缓判决罢。
小武一看,原来是王太子刘霸,马上心软了下来,道,好吧,先将他下狱,待本府鞫得其实,再做判决。
然后小武注目来士梁,缓缓的说,本府欲借国相君的印绶一用,不知国相君意下如何?你们的甲士,本府似乎指挥不动啊。
来士梁惶恐道,使君奉天子制诏,臣敢不从命。当即解下印绶,双手递给小武。小武将印绶结在腰间,大声道,本府奉天子命,借用广陵王国相印绶,得征调广陵国一切甲士,有不从者,立即以废格诏令罪斩首。来人,你们将令狐横印绶解去,下司空狱。
见小武结着国相印绶发令,旁边的广陵国甲士再不犹疑,当即上前,欲将令狐横印绶解去,缚送司空狱。一般的士卒,不懂得那么多官吏制度,是只认印信不认人的,印信在谁手里,就听谁的命令。所以寻常官吏丢失印信,将背负极大的罪名,重则处死,轻则免官。汉代有不少列侯都仅仅因为丢失印信,就将先人百倍劳苦换来的爵位丢掉。小武指挥不动这些士卒,但是指挥得动这些官吏,这如同以臂使指。
甲士们刚走到令狐横身边,令狐横突然站起身来,朗声道,且慢!他退后几步,缓缓将印绶解下,递给甲士,然后整整衣襟,突然嚓啦一声抽出身佩长剑,吟道:“身为汉吏,奉职不谨;长鋏出鞘,以刎吾颈;忽忽别兮,一瞑不醒。”小武感觉不妙,刚想令甲士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令狐横横剑颈中,反手使劲一拉,利刃霎时割破喉管,一道红箭从伤口****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两眼失神,喉管发出空气进出的呼啦呼啦的声音。随即身子一歪,栽倒在地,腿脚像斩了头的青蛙那样**了几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