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缓缓地发话道,大汉以律令治天下,朕只想依照律令从事。严延年,你是廷尉,你说怎么处置?
众臣一下子默然,这严延年是有名的酷吏,当年任河南太守的时候,诛戮郡中豪强大族,杀人如麻,曾一次判决死刑万人,号称“屠伯”。一时整个河南郡人都吓得要死,乡里父老都叮嘱各自的家族子弟,千万不能干一点违法之事,否则很可能被太守治成死罪。因为严延年擅长罗织罪名,哪怕是细小的狱事,到他手里,经过他巧写公文、妙笔如花的渲染,奏报到长安的廷尉府,整个廷尉府的官员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的治郡方法果然收有奇效,河南郡自此狱事锐减,接连几年的考绩都是天下第一。严延年长得短小精悍,不怒自威,无赖子弟也不敢袭击他以为报复,一则他的随从众多,难以下手;再则严延年本人也擅长骑射,每年乡射礼,严延年都会出席,而且几乎次次拔得头筹。刘彻看见他的考绩文书,十分欣赏,立即调他入长安担任廷尉。他也的确不辜负皇帝的厚爱,每件狱事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连皇帝身边的红人水衡都尉江充也想结交他,但严延年除了皇帝,谁也不卖帐,一口回绝江充。毕竟他和江充不是同类人,江充擅长弄权,巧言令色;而严延年则认为自己乃是凭真本事升至廷尉,江充这个小人根本不配和他并列。不过严延年长得不如江充威武,而皇帝又一贯喜欢提拔相貌堂堂的人为官,所以虽然信任他,却并不特别亲近。
依照高皇后《二年律令》,不能根据莫名其妙的告状来治理狱事,否则反坐之。臣以为应当先查清此事是否属实,再做决定。严延年道。
他的话让群臣一惊,本以为皇帝之所以征询他的意见,就是因为他断案残酷无比,希望他广引律令,提出尽量可怕的的处罚,谁知他竟然如此和皇帝相悖。
刘彻不悦地道,告状的并非匿名飞书,不符合《二年律令》。朕所看到的是南昌县原县丞沈武所藏的拷掠文书,作书者乃当年朕亲自下诏书名捕的反贼、京辅大侠朱安世。朱安世曾经和公孙敬声在甘泉宫驰道埋藏偶人,祝诅朕躬。朕刚才也已遣人驰往云阳甘泉宫,发掘甘泉驰道,看是否属实,过不了几天,真相将会揭晓。哼,现在朕想明白了很多事,公孙贺得知朱安世被南昌县廷系捕,急忙派人去格杀南昌县令和县丞,此文书由县丞沈武携带逃出,因为偶然机缘,落入定陶商人赵何齐手中。现在是赵何齐亲自伏阙上书,并非匿名投书,难道赵何齐不要脑袋,敢胡说八道吗?
严延年道,按照律令,上书者必须是熟悉本件狱事,并和本件狱事直接相关者。如果是南昌县丞沈武亲自上书,臣以为那的确符合律令;如果是由别人代为呈禀,应当先拷掠代为上书者。因为代人上书,或者是为了金钱,或者是为了爵位,和上匿名飞书有挟私诬告的可能性质一样。臣谨遵律令,不敢奉诏。
他的话音一落,群臣都吓得大气不敢出。这个严延年怎么了?是不是吃错药了?这种关键时候,竟然大谈什么律令,当酷吏哪有这么当的?怎么不知道像以前的酷吏杜周学习学习呢?人家杜周当年是何等受皇帝宠幸,别人问他身为廷尉,主管天下狱吏,为什么不严守律令,一味看皇帝的眼色行事。他竟然冷笑一声,回答道,律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前朝的皇帝所说的话现在变成律了,当今皇帝说的话叫做令,但是一旦施行,就相当于律。而且在下任皇帝手中,一定是律——你是不是太食古不化了?
刘彻果然怒道,难道是朕错了不成?你的脑袋是不是想移居?
严延年道,臣头可断,律令不敢违。如果臣的一腔血能维护三尺法的权威,挽救大汉朝廷的声名,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刘彻哼了一声,很好,来人,将严延年拖下去,解去廷尉印绶,下司空狱。
两个执戟郎官应了一声,跑上大殿来拖严延年。严延年面无表情,喝道,滚一边去。然后面朝皇帝,脸色凝重地说,臣自己解印绶,不劳狱吏动手。臣固然死罪当诛,但廷尉是中二千石的高官,臣不敢让狱吏们下贱的手爪触及大汉廷尉印绶,以免亏伤朝廷尊严。臣愿陛下赐臣素剑,臣即刻在东阙下自裁,以谢陛下。
刘彻心里动了一下,心里暗赞,虽然其貌不扬,却鲠直不阿,真是国之宗臣。他突然想收回自己的命令,可是覆水难收,一时有点尴尬。心里叹道,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天子说话的确不可以不谨慎啊!
他环顾四周,心里急躁,这时果然适时响起一个声音,陛下,臣以为严廷尉忠直可嘉,不可诛戮,臣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彻一看,是御史中丞靳不疑,心里松了口气。这个靳不疑果然善于察言观色,知道朕心里所想。但他面上依旧假装冷若冰霜,道,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严廷尉说的话句句在理,按照律令,代人上书,重者当弃市。天汉元年,胶东王刘建以五万钱买通一个人,上告其父谋反。当时五位二千石的官员杂治此案,一致认为,上告者贪图钱财,离间他人骨肉亲情,不可为后世法,判决上书者无道,斩首弃市。元封三年,广汉郡男子王无忧许诺将爵位廉价卖给同里人陈良,让陈良为他状告同里富户谋反。事情发觉,陈良贪图爵位,为不相关的人告状,被判弃市。臣以为,可将公孙贺下廷尉狱治办,但上书者当准当年案例,处以重刑。
刘彻道,这未免太重了。
靳不疑道,虽然上告谋反,算是有大功,但若由此引起变告成风,败坏我大汉的纯厚风俗,将是得不偿失之举。一个谋反者可以诛戮,倘天下人都为了钱财爵位而不择手段,则朝廷之倾危翘足可望。臣因此以为应当判处上书者以重刑。
刘彻叹了一声,卿之所言也有道理,一个两个人谋反不足惧,而追慕金钱爵位至于不择手段,的确对我大汉风俗有损。唉,不过,要处上书者以死刑,朕实在不忍。干脆,将其减死一等论,处以宫刑罢。卿既然为严廷尉求免,朕准奏,赦其无罪。你们都起来罢,朕也不急着处理此事,等云阳甘泉宫的证据到了,再议不迟。
赵何齐开始听到刘彻要封他为侯,心里正是喜滋滋的,没想到严延年一出,形势陡然急转之下,不但封侯无望,反而命都难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是最后处以宫刑,和砍头有何区别?他感觉两腿无力,一下子瘫倒在席子上,**淅淅沥沥的湿了大片。他想叫,却叫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憋出凄厉的一个字:不……便晕了过去。旁边的郎吏看见他晕倒在殿上,立刻上前察看,发现他下身湿漉漉的一片,还有阵阵臊气氤氲飘出,马上劾奏道,陛下,赵何齐污秽朝廷大殿,大不敬,当下廷尉狱拷掠。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你们看着办罢,两罪并罚,取其重者,仍处以宫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