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上书人到了。江充打断他的思绪。
刘彻又回到现实,他看见面前伏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丝织的深衣,脑袋伏在地下,只能看见他的背在微微颤抖,大概很有些紧张。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刘彻心里有些不喜,他并不喜欢太卑躬屈膝的人,虽然他杀过不少秉性刚直的人。
那个人抬起头来,面目倒还端正,但眼光游离,隐隐透露出一股狡烩。
你是不是有市籍?刘彻道。
陛下圣明,那个男子惊讶地吹捧道,大汉草莽臣赵何齐,楚国定陶人,家里的确经商数世,但是从未欠过租税。每次陛下征伐匈奴,下诏要天下豪富纳粟输边,臣家都是积极响应的。大司农处一定留有档案,望陛下明察。
既有市籍,何以敢穿丝织的衣服?刘彻不悦地说,不知道高皇帝以来,一直有令,商人不得穿丝衣、乘高车么?是郡国二千石没有将法令严格下达实施的过错,还是你自己公然违抗律令?
赵何齐一下子面色变了,心里暗暗叫苦,怎么一切都想到了,却没有想到换掉这身衣服呢?他赶忙连叩了几个响头,陛下圣明。臣岂敢违抗律令,请容臣解释几句,之后臣再伏诛,死亦不恨。
哦,刘彻道,好罢,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赵何齐道,陛下,高皇帝时,国家草创,民生凋敝,连高皇帝自己的轩车都不能能找到四匹纯色的马相配,至于将相,大多也只能乘坐牛车。但是经过文皇帝、景皇帝的苦心经营,国家日渐富庶,太仓的粮食成堆的腐烂,大司农和少府钱多得用不完。到了陛下经营治理几十年来,国势更是蒸蒸日上,天下万物繁胜,又东征西讨,打下了辽阔的江山,重译款塞,万夷宾服。市面上丝绸充斥,粗糙的麻布都几乎绝迹。臣即使想遵从高皇帝律令,不敢穿丝衣,奈市肆富庶,买不到麻布何?况且,臣虽然是山东鄙人,却也侧闻陛下即位以来,修订律令,改易正朔,封禅泰山,乘舆服御用度颜色都有所变更,这些都不是先帝们做过的。如果陛下因循守旧,又怎么能有我大汉威腾万里的新气像呢?因此臣虽然有违朝廷律令,却也事出有因,望陛下怜惜臣一日狗马之命,让臣能苟延残喘,为陛下效忠。
刘彻微微露出笑容,点头道,嗯,你也算是善辩了,很好。既然你如此称扬大汉之美,朕今天就赦你无罪。你所告谋反究竟是何事?
赵何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心里连呼侥幸,同时也高兴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我此番真的封侯有望。他从胸前掏出一卷竹简来,高举到头顶,朗声道,大汉山东草莽臣赵何齐,控告当朝丞相、葛绎侯公孙贺和其子太仆公孙敬声大逆不道谋反罪。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
刘彻听在耳里,心头立刻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快,把证据呈上来。他叫道。
江充接过赵何齐头顶上撑着的简册,摊在刘彻身前的几案上。
刘彻扫视了两行,那是一份拷掠文书:
鞫之:太始四年九月丙辰朔戊辰,豫章郡南昌县令德、守丞武敢告郡太守:三辅大侠朱安世自服,知丞相公孙贺、其子公孙敬声等奸事,亟持此文书移诣郡太守。
哦,是那个死去的南昌县令王德、县丞沈武的拷掠文书。他都几乎忘记这些事了,一个大汉的皇帝,哪里会记得治下一个小县长吏的名字。年初改元时,他倒是希望这逃亡的沈武来长安自首的,可是终究没有来,心里颇为失望,没想到现在竟突然又出现了。他的眼光急剧往下面扫去,那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粗豪大气,而内容让刘彻怒不可遏,此文书的书写者自称被公孙敬声敦促,曾带人去甘泉宫驰道埋藏有木偶人,祝诅当今皇帝,时间为太始四年的八月壬午。这应当是朱安世手书的自供文书了,文书后除了朱安世的签名,还有一个血红的指印。文书中还说,当时公孙敬声和他的来往信件也被他同时埋藏在甘泉宫驰道下,可以查证。刘彻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来人。他大喝道。
臣在。江充道,他看见皇帝发怒,心里不惧反喜,看来公孙贺要倒霉了,哈哈,少了这一个,下一步我就更好办了。
刘彻一拍几案,持朕的节信,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丞相府第,将他家人全部逮捕。倘走脱一个,以重论之。
江充欣喜地从符节令手中接过节信。臣领旨。他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刘彻继续看下去,越看越怒,来人。旁边的侍中、郎中、中郎等内廷官员站在旁边,无不瑟瑟发抖,臣等在。
持朕的节信,立即发卫尉车骑,逮捕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召百官到骀荡殿来见朕。
一个近侍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是让……让臣去逮捕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他似乎有点信不过自己的耳朵。
难道朕说得不够清楚么?刘彻将简册往桌上一拍。
臣该死,臣奉旨。他哆哆嗦嗦爬起来,两手捧着节信出去了,整个骀荡殿里,立即变得杀气腾腾,一点春风骀荡的意思都没有了。连飘进大殿的轻柔的杨花,似乎也变成了冬日的雪花,显得那样凛冽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