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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_第二部(第30页)

  “但他为什么要禁止这种事?”

  季莫欣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别人,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皮埃尔又向安德烈公爵提出这个问题。

  “为了不毁坏我们留给敌人的地方,”安德烈公爵愤愤地、讥讽地说。“不允许对地方抢掠,也不让部队养成抢劫的习惯,这是很有道理的。在斯摩棱斯克他也做出正确的判断,说敌人会绕过我们,说他们的力量更强。但是他不明白,”突然安德烈公爵好像不由自主地用尖细的嗓音叫道:“但他不明白,我们是第一次为俄国的土地而战,不明白我们部队的士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们连续两天击退了法国人,这个胜利大大提高了士气。他命令撤退,我们所有的努力和损失就白白丢了。他没有叛变之意,他努力把事情做得最好,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正因为如此,他是不合适的。现在他不合适,就是因为他像所有的德国人一样,把一切考虑得都太周到、太仔细了。怎么跟你说呢……比如说,你父亲有个德国仆人,他是个很优秀的仆人,比你还能满足父亲的要求,那就让他干吧;但假如父亲临终前卧病在床,你就得把仆人打发走,用自己不习惯、不灵巧的双手来照顾父亲,与一个有经验的外人相比,这对父亲是更大的安慰。巴克莱就属于这种情况。俄国平安无事时,外人可以为她服务,他是个很好的大臣,但当她处于危险之中,就需要自己的亲人了。你们的俱乐部却凭空捏造,说他是叛徒!以后人们会为自己错误的非难感到羞愧,突然又把现在诽谤为叛徒的人变成英雄和天才,那将会更不公平。他是个诚实、刻板的德国人……”

  “但是,还有人说他是个高明的统率,”皮埃尔说。

  “我不明白什么是高明的统率,”安德烈公爵嘲笑道。

  “高明的统率,”皮埃尔说:“就是能预料到各种情况的人……也就是能猜到敌人的意图。”

  “这是不可能的,”安德烈公爵好像在说一件早已考虑好了的事。

  皮埃尔吃惊地看着他。

  “然而,”他说:“人们都说,战争就像下象棋一样。”

  “是啊,”安德烈公爵说:“只是

  有一点小小的差别,下象棋时,每走一步你考虑多长时间都行,没有时间限制,还有一个差别,就是马总是比卒厉害,两个卒永远比一个卒强,而在战场上一个营有时比一个师还强,有时却不如一个连。部队的相对力量谁都不知道。相信我吧,”他说:“如果胜利取决于司令部的部署,我就去那儿工作,去搞部署了,事实上我没去,而是很荣幸地在团里,跟这些先生一起带兵,我认为事实上明天是取决于我们,而不是他们……胜利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取决于战场、武器、甚至人数,而作用最小的莫过于战场了。”

  “那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感情,我的,他的,”他指了指季莫欣。“每个士兵的感情。”

  安德烈公爵瞧了一眼正惊惶又纳闷地看着自己长官的季莫欣。安德烈公爵一反刚才冷淡的沉默,现在显得很激动。看来他抑制不住要说出突然产生的想法。

  “谁坚信自己能赢,谁就会赢得战役。为什么我们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吃了败仗?我们当时的损失与法国人相当,但我们很早就对自己说,我们输了,最后就真的输了。我们这样说是因为我们根本无需在那里打仗,都想赶紧离开战场。‘一输就赶紧跑!’于是我们就跑。假如今天下午我们不说这些,天知道会怎样。明天我们就不能说了。你说‘我们的阵地左翼弱,右翼拉得太长,’他继续说:这都是废话,根本没用。明天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千千万万各种各样的情况,这些会在瞬间决定我们的人溃退或是他们的人溃退,决定这个人被打死呢,还是那个人被打死;而现在所做的,全是游戏。主要是你跟着一块巡视战场的人,他们不仅不会有助于整个事态的发展,而且会妨碍它。他们只关注自己的蝇头小利。”

  “在这种时刻?”皮埃尔责备地说。

  “在这种时刻,”安德烈公爵又说一遍,“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暗算对手,然后再多捞一个十字勋章和绶带的时刻而已。明天对我来说,是十万俄军和十万法军在一起的厮杀,事实上,这二十万大军一交战,谁打得狠,不怜惜自己,谁就会赢。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上面怎样乱来,我们都会赢得胜利!”

  “公爵大人,对啊,这是千真万确的,”季莫欣说:“现在谁还怕死!你们信不信,我们营的士兵连酒都不喝了,他们说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

  军官们站起来。安德烈公爵把他们送到棚子外面,又对副官下了最后几道命令。军官们离去后,皮埃尔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刚想说话,这时距板棚不远处的大路上响起了三匹马的马蹄声。安德烈公爵朝那个方向望望,认出是沃尔左根、克劳塞维茨和一个随行的哥萨克兵。他们继续谈着话,因为离得很近,皮埃尔和安德烈无意中听到了下面的话:

  “应该把战争转向更广阔的空间。这个观点我不十分赞赏,”一个人说。

  “噢,对,”另一个人说。“因为目的就是要削弱敌人,所以不能考虑个人的损失。”

  “噢,对。”第一个人表示赞同。

  “哼,更广阔的空间,”等他们走过去,安德烈公爵愤愤地哼着鼻子,把这句话又说一遍。“我把父亲、儿子和妹妹留在了童山庄园的那个广阔的空间了。他对这倒是无所谓。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这些德国先生们明天不会赢,他们只会尽其所能地坏事,因为在他们德国人的脑子里只有一钱不值的推理,而心里没有明天最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季莫欣心里有的东西。他们把整个欧洲都拱手让给了他,却来教我们打仗,多好的老师啊!”他的声音又突然尖了起来。

  “那么您认为,明天的仗是一定能赢了?”皮埃尔问。

  “是的,是的,”安德烈公爵心不在焉地说。“如果我有权,我要做的一件事,”他又开始说:“就是我不收俘虏。俘虏是什么?这是一种骑士精神。法国人毁坏了我的家,又来毁莫斯科,他们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每一秒钟都在污辱我。他们是我的敌人,依我看他们都是罪犯。季莫欣和部队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应该把他们处死。如果他们是我的敌人,那就不能是朋友,不管他们在蒂尔西特怎样谈判。”

  “是的,是的,”皮埃尔用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安德烈公爵说,“我完完全全同意您的看法!”

  从莫扎伊斯克山开始,这一整天都萦绕着他的问题现在他觉得已经很清楚,完全解决了。他现在明白了这场战争和面临的会战的全部内涵和意义。他今天的所见所闻,匆匆看到的所有深沉而严肃的面孔,对他来说都放射着新的光辉。他明白了这个正如物理上所说的爱国主义潜热,这个潜热蕴藏在他看到的所有人的身上,它告诉他为什么所有这些人都能平静地、似乎又是轻率地准备赴死。

  “不收俘虏,”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仅这一件事就会改变战争,让它变得不那么残酷。否则我们就是在玩打仗的游戏。糟糕的是我们仁慈宽大。这种仁慈宽大和恻隐之心就像一位仁慈和多情的小姐看见宰杀牛犊时会感到恶心,她太善良了,见不得血,但她却可以津津有味地蘸着调味汁吃小牛犊肉。给我们讲战争规则,骑士精神,军使谈判,饶恕不幸者等等,这都是废话。一八〇五年我见过了骑士精神和双方派遣军使进行的谈判:人家欺骗了我们,我们也欺骗了人家。抢劫别人的房屋,发行假钞票,还有更恶劣的,杀我的孩子们、我的父亲,却在说战争规则和对敌人宽大仁慈。不收俘虏,把他们全杀死,自己也战死沙场!谁像我一样达到这一步,忍受了那些痛苦……”

  安德烈公爵本来以为莫斯科是否会像斯摩凌斯克一样失守,他都无所谓了,现在他突然因喉咙里一阵**而说不下去了。他默默地踱了一会儿步,但他的眼睛却十分激动地闪闪发亮,等他再说话时嘴唇不断地颤抖。

  “假如战场上没有仁慈宽大,那只有像现在这样值得去送死时,我们才会去拼杀。这样就不会因为巴维尔·伊万诺维奇欺侮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而打一场战争了。而现在这样的战争才叫战争。那么部队的斗志也就与现在不同了。那样的话,拿破仑率领的威斯特伐利亚人和黑森人就不会追随他来俄国,我们也就不会凭白无故地跑到奥地利和普鲁士去打仗了。战争不是请客送礼,它是生活中最龌龊的事,应当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玩战争的游戏。应当严肃认真地看待这个可怕的需求。关键在于,要抛弃虚假的成分,战争就是战争,不是玩具。否则战争就成了游手好闲之辈和冒失鬼们喜欢的消遣……军人是最受人尊敬的阶层。但什么是战争?要取得军事上的胜利需要什么?军事阶层的风气又是什么呢?战争的目的就是残杀,战争的手段是搞间谍活动、背叛和对背叛行为的奖赏、居民破产、对百姓进行掠夺和偷盗以供军队给养,还有军事谋略上所谓的欺诈和谎言;军事阶层的特性就是剥夺自由,也就是纪律、寻欢作乐、无知、残忍、荒淫和酗酒。尽管如此,大家都把它看成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高级阶层。除了中国皇帝,所有的皇上都着军服,谁杀人最多,谁得到的奖赏就最多……就像明天那样,两军交战互相残杀,要打死打伤几万人,然后会因为打死很多人(他们甚至夸大那个数字)而举行感恩祈祷,宣布胜利,认为杀的人越多,功劳越大。上帝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听这件事啊!”安德烈公爵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叫道。“哎,我的良心啊,最近我生活得如此痛苦。我知道我想的太多了。人不该吃辨别善恶之树上的禁果……反正时间也不长了!”他补充说。“你去睡吧,我也该睡了,你回戈尔基去吧,”安德烈公爵突然说。

  “噢,不!”皮埃尔答道,用惊恐又深表同情的眼神望着安德烈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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