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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_第二部(第17页)

  骑兵连所有人那十分愉快的脸上又出现了他们站在炮弹下脸上带着的那种严峻的表情。罗斯托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仇敌——团长,想在他脸上发现,他的猜测已被证明是正确的;可是上校没有瞧罗斯托夫一眼,而是像平常在前线那样严肃而洋洋自得地东张西望。传来了口令。

  “赶快!赶快!”他周围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骠骑兵急急忙忙地下马,马刀被缰绳挂住了,马刺发出丁当的响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骠骑兵画着十字。罗斯托夫已经不再看团长了,他没有工夫去看他。他非常害怕,心慌意乱,极度紧张,害怕他要落在骠骑兵后面。当他把马交给控马兵时,他的一只手颤抖着,而且他觉得血液突突地涌上心头。杰尼索夫的身子向后倾斜,在喊叫着什么,从他身旁走了过去。骠骑兵们被马刺挂住,马刀相撞时发出铿锵的响声,除了在罗斯托夫周围奔走的骠骑兵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担架!”有个人在他后面高声喊道。

  罗斯托夫没有去思考,把担架叫来意味着什么,他一直跑着,只是想方设法要跑到大伙前面去,可是一到桥头,因为没有当心自己脚下的东西,陷入了踩得稀烂的泥泞中,他绊了一跤,跌倒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别人绕过他,跑到前面去了。

  “骑兵上尉,靠西边走,”他听见团长说话的声音,团长骑着马跑到了前面,在离桥头不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脸上带着愉快而洋洋自得的神情。

  罗斯托夫在马裤上揩着粘满污泥的手,朝他的敌人看了一眼,想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以为向前跑得越远就越好。虽然波格丹内奇并没有抬眼去看罗斯托夫,也没有把他认出来,但他还是向他喊了一声:

  “谁在桥中间跑呢?靠右边走!士官生,向后转!”他气忿地喊道,然后把脸转向杰尼索夫,杰尼索夫想要炫耀自己的勇气,便骑着马跑到桥上去了。

  “骑兵上尉,为什么要冒险啊!您从马上下来吧。”上校说道。

  “哎!有罪的人才会倒霉。”瓦西卡杰尼索夫坐在马鞍上,转过脸来答道。

  这时,涅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侍从军官一同站在射程以外的地方,时而观看这群正在桥头蠕蠕而动的官兵,他们头戴黄色的高筒军帽,身穿绣有绦带的暗绿色上装和蓝色的紧腿马裤,时而观看远处慢慢地移近的身穿蓝色外套的法国兵和骑马的人群——很容易认出那是大炮。

  “他们会不会把桥烧掉?谁首先动手?他们先跑到,把桥梁烧掉,还是法国人先到,发射霰弹,把他们全部歼灭呢?”这一大批军队中的每个人都感到揪心,情不自禁地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这批军队停留在桥梁对面的高地上,夕阳的余晖灿烂夺目,他们在夕照之下观看着桥梁和骠骑兵,观看着对岸,并且观看着身穿蓝色外套、配备有刺刀和大炮、逐渐向前推进的法国兵。

  “啊呀!骠骑兵要受惩罚啦!”涅斯维茨基说道,“目前正处在霰弹射程以内。”

  “他不应当带领这么多人。”一名侍从军官说道。

  “的确,”涅斯维茨基说道,“派两个棒小伙子就行啦,同样可以完成任务。”

  “咳,大人,”热尔科夫插嘴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骠骑兵,但还是带着他那副天真的样子,真没法琢磨他开口说的是不是正经话,“咳,大人!您是怎样评论的!派出两个人,那么谁会给我们颁发弗拉基米尔勋章呢?这么说,即使他们硬要打,也不要紧,还是可以呈请长官给骑兵连发奖,他自己也可以获得弗拉基米尔勋章。我们的波格丹内奇办起事来是有一套办法的。”

  “喂,”一名侍从军官说道,“这是霰弹啊!”

  他指了指已经从前车上卸下并迅速移开的法国大炮。

  在法军那边,在拥有大炮的一群群官兵中冒出了一股硝烟,而第二股、第三股硝烟几乎同时冒了出来;当传来第一次炮声时,冒出了第四股硝烟。两次炮声相继传来,接着又传来第三次炮声。

  “啊,啊呀!”涅斯维茨基唉声叹气,一把抓着侍从军官的手,仿佛他感到一阵剧痛似的,“您瞧瞧,有个人倒下来了,倒下来了,倒下来了啊!”

  “好像是有两个人倒下来了,对吗?”

  “如果我是沙皇,就永远不要打仗了。”涅斯维茨基转过身去,说道。

  法国大炮又急忙地装上弹药。步兵们身穿蓝色外套向一座桥边跑去。又冒出一股股硝烟,但是间隔不同,霰弹从桥上发出噼啦的响声。这次,涅斯维茨基没法看清桥上发生的事情。桥上升起了一股浓烟。骠骑兵们烧毁了桥梁,几座法国炮台向他们放炮,目的并不是打扰他们的阵地,而是让大炮瞄准目标,并且有人可打。

  在骠骑兵们回到控马兵那里以前,法国人已经发射了三次霰弹。两梭子霰弹射击得不准,霰弹都飞过去了,可是最后一次发射的霰弹落在一小群骠骑兵中间,掀倒了三个人。

  罗斯托夫很担心自己与波格丹内奇的关系,他在桥上停止了脚步,不知道他要怎么办才对。这时候,没有什么人可以砍杀(正像他经常设想到战斗的情况那样),他也没法去帮助他人烧毁桥梁,因为他不像其他士兵那样都携带着引火用的草辫。他站着,向四周张望,忽然间桥上传来了噼啪的响声,就像撒落坚果似的,离他最近的一名骠骑兵哼了一声倒在栏杆上。罗斯托夫和其他人跑到他跟前。又有什么人高声喊道:“担架!”四个人搀扶着这个骠骑兵,把他抬起来。

  “啊!啊!啊!……看在基督面上,行行善吧,请你们不要管我。”负伤的人喊道,但是他们还是把他抬起来,放在担架上。

  尼古拉罗斯托夫转过身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他开始眺望远方,观看多瑙河的流水,观看天空,观看太阳!天空多么美丽、多么蔚蓝、平静而深邃啊!渐渐西沉的太阳多么明亮,多么壮观啊!遥远的多瑙河的流水闪烁着多么温柔的光辉啊!多瑙河对岸的浅蓝色的远山、修道院、神秘的峡谷、雾霭笼罩的松林……显得更加绚丽多姿。那地方宁静而祥和……“我只要呆在那个地方,我就不奢望什么,不奢望什么,”罗斯托夫想道,“在我心中,在这阳光中有那么多的幸福,而在这个地方……一片呻吟、苦难与恐怖,还有那溟蒙混沌与忙乱……人们又在叫喊着什么,又在向后面奔跑,我也和他们一同奔跑,你瞧,就是它,你瞧,就是它,死亡在我的上方,在我的四周回荡……顷刻间,我就永远看不见这轮太阳,这泓流水,这座峡谷了……”

  这时,太阳开始在乌云后面隐藏起来了;在罗斯托夫前面出现了另一些担架。死亡和担架引起的恐怖以及对太阳和生活的热爱——这一切已经融汇成一种令人痛苦而惶恐的印象。

  “上帝啊!这个天上的主啊,拯救我,饶恕我,保佑我吧!”罗斯托夫喃喃地说。

  骠骑兵跑向控马兵身边,人们的话语声变得更洪亮、更平静,担架已经消失不见了。

  “老兄,怎么样,你闻到一点火药气味了吧?……”瓦西卡杰尼索夫在他耳畔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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